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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夹了一筷子野芹菜,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胖子:“二叔明天下午走,那中午我们是不是得再吃一顿好的?”
胖子一拍大腿:“那必须的!明天中午我做顿大餐,给二叔践行。二叔,您想吃什么?随便点,只要我会做,不,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做,我就去学,保证给您做出来。”
二叔被胖子这一通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说:“随便,都行。”
“都行就是什么都行,”胖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那我来个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香菇菜心、再来个酸辣汤,四菜一汤,标准配置。二叔您看行不行?”
二叔点了点头。
“那行,就这么定了。”胖子端起酒杯,冲着二叔举了一下,“二叔,我敬您一杯。您这一趟在雨村住了这么久,我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下次来,我保证做得更好。”
二叔也端起酒杯,跟胖子的杯子碰了一下,出清脆的一声“叮”。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圈。
小哥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感一直在这里。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夹菜的时候很安静,喝酒的时候也很安静,但他的安静不是那种“我不在”的安静,而是那种“我在这里,你们不用管我,但我在这里”的安静。偶尔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要么在看我,要么在看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要么在看天上的月亮。他的表情永远是一样的——平静,淡泊,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但我总觉得,在那潭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动,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叔要走——不是说他舍不得二叔,而是二叔在的这些天,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院子里多一个人。小哥这个人,他习惯了什么之后,当那个什么消失的时候,他需要一个适应期。不是难过,就是需要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节奏,就像你走路的时候旁边一直有一个人跟你并排走,突然那个人拐弯了,你会不自觉地往那边偏一下,然后再调整回来。
我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米酒杯子,慢慢地喝着。米酒已经不冰了,变成了室温的温度,甜味比冰的时候更明显一些,酒精的味道也更容易被感知到。我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其实就是在拖延时间,想让这个晚上过得慢一点。
二叔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把最后一点白酒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胖子又要给他倒,他伸手挡了一下,说:“够了。”
胖子就没再倒,把酒瓶放回桌上,自己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说:“吃撑了吃撑了,今晚这顿饭吃得值。”
小哥也放下了筷子。他吃得不多不少,刚好七分饱的样子,不像我和胖子那样每次都要吃到撑。他放下筷子之后,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米酒,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院门上的那两盏红灯笼上。
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地晃着,里面的小灯泡把光线洒在院门和周围的墙面上,红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灯笼的下面,院门的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只猫——是村里的一只橘猫,胖乎乎的,经常来我们院子里晒太阳。它蹲在门槛上,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过来盖住脚面,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我们吃饭。
胖子看到那只猫,说:“哟,大黄来了。”他站起来,从桌上捡了两块没吃完的腊肉,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把腊肉放在门槛上。大黄睁开眼睛,看了看腊肉,又看了看胖子,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它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胖子吃东西那样风卷残云。
胖子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没有躲,也没有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表示“我知道你在摸我,但我现在没空理你”。胖子笑了一下,站起来回到座位上。
“二叔,您看这猫,”胖子说,“跟小哥有点像,都是那种不爱理人的。”
二叔看了一眼大黄,又看了一眼小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哥也看了一眼大黄,又看了一眼胖子,也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个角度,大概算是在笑。
大黄吃完腊肉之后,舔了舔嘴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整个身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伸的橡皮筋——然后跳下门槛,消失在夜色中了。
胖子看着大黄消失的方向,感慨了一句:“这猫,来无影去无踪的,跟小哥一样。”
小哥终于开口了,说了一个字:“胖。”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小哥是在说——不对,是在评价大黄?还是评价他?他说“胖”,是在说大黄胖,还是在说胖子胖?胖子瞪了小哥一眼,说:“你说谁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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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没回答,端起米酒又喝了一口。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胖子这个人,平时谁说他胖他都不在乎,但小哥说他胖,他就在乎了。不是说他在小哥面前玻璃心,而是小哥这个人轻易不评价别人,他一旦评价了,就说明那个评价是客观的、准确的、不容反驳的。所以胖子听到“胖”这个字的时候,没法反驳,因为确实胖,只能瞪一眼表示抗议。
二叔看着我们三个人斗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不是那种明显的、外露的柔和,是藏在很深处的、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的一点点温度。他坐在那里,背后是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头顶是圆圆的月亮,面前是三个在斗嘴的晚辈,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酒杯。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是一张很不错的照片——一个老人家,在元宵节的夜晚,坐在自己晚辈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闹。
但没有人拍照。我们都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画面自己留在记忆里。
夜越来越深了,风也越来越凉。二月的夜晚还是冷的,虽然有灯笼的暖光和月光的银辉,但那种冷是从地面往上冒的,透过鞋底传到脚底,再慢慢地往上爬。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胖子注意到了,说:“冷了?要不要进屋坐?”
我说:“不用,再坐一会儿。”
胖子就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屋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扔给我。我接过来,盖在腿上,毯子是那种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很软很暖,是胖子从网上买的,买回来的时候说“这个毯子太好用了我要再买两条”,结果到现在也没买。
小哥看到我盖上毯子,把他那边的一个靠垫拿过来,塞在我腰后面。我靠上去,靠垫软硬适中,刚好填补了藤椅靠背和腰之间的空隙,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正在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道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赶紧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院门上的灯笼。
灯笼还在晃,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来摇去,把院门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像一只在跳舞的红色的蝴蝶。巷子里传来远处人家的笑声,隔着几堵墙,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二叔,”胖子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那么咋咋呼呼了,带着一点正经的味道,“您这次回北京,除了接黎簇那小子,还有别的事吧?”
二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是不是公司的事?”胖子问。
二叔沉默了几秒,说:“有点事要处理。”
“严重吗?”
“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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