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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是胖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的。
正月十二那天早上他就在院子里一边晒衣服一边说“马上元宵了啊,得去买点汤圆”,正月十三他又说了一遍,正月十四他拉着我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汤圆、灯笼、香烛、鸡蛋”,鸡蛋后面打了个括号写着“猜灯谜用”。我看了一眼那个括号里的字,问他猜灯谜跟鸡蛋有什么关系,他说你不懂,雨村的猜灯谜是有奖品的,奖品就是鸡蛋,猜对一个给两个鸡蛋,猜对十个给一斤,去年有人一口气猜对了二十多个,拿回去三斤多鸡蛋,半个月没买蛋。
我说:“你去年不是没在雨村过元宵吗?”
胖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哦对,去年我没在,但我提前和隔壁的阿姨打探了啊,去年的猜灯谜就在村委会门口那条街上,摆了十几个摊子,热闹得很。阿姨说她儿子当时正好回来,就拉着他去凑了个热闹,猜对了十几个呢,拿了二十多个鸡蛋回来,吃了一礼拜才吃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仿佛在说铁三家里面就我提前做了规划,因为紧接着他就补充了一句:“不过去年参赛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家,年轻人没几个,阿姨的儿子才侥幸答对了这么多,如果是我,在年轻人堆里估计也就排个中游。”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胖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不太准。他在年轻人堆里怎么可能是中游,他那个脑子转起来比谁都快,只是平时懒得转而已。
小哥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像是在给胖子的话打节拍。他听到“猜灯谜”三个字的时候斧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的意思,然后继续劈,没说什么。
二叔那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听到我们在讨论元宵节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胖子问他去不去,他说:“你们去吧,我就在院子里待着。”胖子又追问了一句“真不去啊”,二叔说“不去”,语气不重但很确定,胖子就没再劝了。
我知道二叔为什么不去的。他不是不喜欢热闹,是不喜欢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他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不自在”的感觉。二叔这个人身上自带一种气场,不是凶,不是冷,就是一种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气场。雨村的猜灯谜是那种很随意很热闹的活动,大家嘻嘻哈哈的,答错了也没人笑话,答对了就拍手叫好,二叔要是往那儿一站,整个气氛就不对了。大家会变得拘谨,说话会压低声音,笑也不敢大声笑,好好的一个节就过变味了。
二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说不去。他没说原因,但我知道。
元宵节那天早上,胖子起了个大早。
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胖子在哼歌。我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摸了一下,还有点余温,说明他刚起来不久。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胖子在里面忙活,小哥在院子里打水。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在清晨的安静中听起来特别清晰。小哥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大缸里,然后又打了一桶,动作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醒了?”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围裙上沾了不少面粉,“正好,汤圆快煮好了,你去洗把脸过来吃。”
我愣了一下:“早上就吃汤圆?”
“元宵节早上不吃汤圆什么时候吃?”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说,今天早上吃汤圆,中午也吃汤圆,晚上还吃汤圆,早中晚三顿,顿顿不落。这叫团团圆圆,懂不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算了,胖子这个人过节的时候特别讲究仪式感,你要是跟他说“汤圆吃一顿意思意思就行了”,他能跟你从早上辩论到晚上,引经据典,从古代说到现代,从南方说到北方,最后把你绕晕了然后该吃几顿还吃几顿。所以我就点了点头,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汤圆已经盛好了,六个白瓷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每碗六个汤圆,大小均匀,圆滚滚的,在碗里浮浮沉沉,汤是清的,上面撒了一点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被热气一熏,散出一种淡淡的甜香。胖子说二叔那碗已经端过去了,小哥那碗在灶台左边,我那碗在右边,他自己的那碗已经端到院子里去了,因为他要在院子里边吃边晒太阳。
我端着自己的那碗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那种金红色的,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二叔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碗汤圆,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慢慢吃。他吃得很斯文,一口只咬半个,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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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已经在吃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大得像是饿了三天。他看我坐下来,含混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吃完去赶集。今天集市开得早,八点多就开始摆摊了,猜灯谜九点开始,去晚了好的位置就没了。”
我说:“猜灯谜还有位置?不就是一个摊子吗?”
“什么一个摊子,”胖子咽下一口汤圆,用勺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今年听说有七八个摊子,村委会门口那条街从头摆到尾,吃的玩的猜的一条龙。而且猜灯谜是分区的,简单题在一个摊子,难题在另一个摊子,奖品也不一样。简单题的奖品是鸡蛋,难题的奖品是洗衣粉和肥皂,还有一档中等的,奖品是毛巾。你想拿什么奖品就去哪个摊子。”
我咬了一口汤圆,是芝麻馅的,馅料调得很好,不太甜,芝麻的香味很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沙沙的口感。胖子做的汤圆皮薄馅大,比市里卖的那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一边嚼一边想,待会儿去猜灯谜,我要去哪个摊子?鸡蛋好像不太需要,上次张婶送的还没吃完;洗衣粉和肥皂家里也不缺;毛巾更不用说了,上次去香港的时候酒店里拿回来的那些还没拆封呢。
但转念一想,猜灯谜又不是真的为了奖品,就是个乐子。答对几个题,拿几个鸡蛋回来,送给隔壁张婶或者村委会的老李头,也是一份心意。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他的碗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勺子碰到碗壁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声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我每次吃汤圆的时候勺子都会碰到碗,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跟胖子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跟小哥比起来就显得很吵。
他咬了一口汤圆,是花生馅的。胖子这次做了两种馅,芝麻的和花生的,在碗里混着煮,你吃到哪个算哪个。我吃到的基本上都是芝麻的,胖子说他那碗全是花生的,他觉得这是因为他做的时候把两种馅的分开放了,煮的时候也没搅匀,所以一边是芝麻一边是花生。我说你就不能搅匀了再煮吗,他说搅匀了不就混在一起了吗,混在一起了还怎么区分芝麻和花生。我说为什么要区分,他说因为有人只喜欢吃芝麻的有人只喜欢吃花生的啊。我说那你做的时候就该把芝麻的和花生的分开煮,他说那多麻烦,两个锅,洗锅都洗半天。
这个逻辑我捋了半天没捋顺,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反正汤圆不管是芝麻还是花生的都好吃,没必要较这个真。
吃完汤圆之后胖子开始收拾碗筷,我帮忙端进厨房。小哥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一双徒步鞋。他穿这身不是为了去赶集,是因为他不管去哪儿都穿这身,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基本上都是这个风格,颜色不是黑就是蓝,偶尔有一件灰色的,已经算是他衣柜里最活泼的颜色了。
我也去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薄羽绒服,戴了顶毛线帽。胖子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的帽子笑了一声,说你这帽子跟二叔那顶挺像的。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叔,他今天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确实跟我这顶有点像,只不过我的那顶是藏青色的,他的那顶是灰色的。二叔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我们整装待,点了一下头,说:“去吧,玩得开心点。”
“二爷真不去啊?”胖子又问了一遍。
“不去。”
“那中午我们回来做饭,您别自己弄啊。”
“嗯。”
胖子又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大概是想说“冰箱里有菜您别饿着”之类的话,但想想二叔又不是三岁小孩,说这些显得多余,就挥了挥手,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我跟在小哥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叔。他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银照得亮。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淡的——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跨出院门,把门带上,跟上了胖子和小哥。
从雨村到村委会门口那条街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不远不近。我们沿着村后的那条石板路走,路两边是村民的院子,有的院墙上爬着枯藤,有的门口堆着柴火垛,有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橘子,已经干瘪了,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褐色,像几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路上遇到了不少也往集市方向走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被儿媳妇扶着,走得慢悠悠的;有牵着孙子的老大爷,孙子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渍;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中年妇女,边走边聊,聊的内容不外乎谁家的儿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的女儿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谁家的母猪生了一窝崽这种话题。她们看到我们三个,都笑着打招呼——主要是跟胖子打招呼,因为胖子在村里人缘好,跟谁都能聊几句。有个大姐冲胖子喊:“王胖子,今天去猜灯谜啊?今天准备拿多少?你昨天可说你猜谜很厉害的。”胖子笑着回:“今天拿三十个!”大姐哈哈大笑,说:“吹牛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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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走在前面,谁也没看,谁也没理,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就是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懂礼貌或者架子大,大家都知道这个小伙子就是不爱说话,但人很好,谁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他一声他就来了,从不推辞。
我跟在小哥后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二月的雨村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草丛里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蹲下来仔细看的话,会现它们开得很认真,花瓣舒展着,花蕊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亮。田里的油菜花还没到盛花期,但已经有几株迫不及待地开了,黄灿灿的,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里显得格外扎眼。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清清爽爽的,吸一口就觉得肺里很舒服。
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就看到了村委会门口那条街。街口搭了一个竹制的牌坊,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欢度元宵”四个大字,字是用金色的颜料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光。牌坊两边各挂着一串红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来往的人打招呼。
整条街都被装点得红红火火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灯笼,有大红纸糊的圆灯笼,有绸缎做的宫灯,还有那种塑料的、里面装着灯泡的现代灯笼,各种样式都有,参差不齐但热热闹闹的。街两边的树上也缠了彩灯,虽然现在是大白天看不出什么效果,但可以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地面上撒了不少红色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红色的雪上。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老人、小孩、中年男女,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逛摊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炸糕点的香味、烤红薯的甜味、鞭炮燃放过后的硫磺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节日的味道。
胖子一进街口就开始兴奋了,眼睛到处看,嘴里不停地说:“那边那个摊子在卖糖人!那边那个在卖花灯!那边那个——哎那个是卖什么的?好像是卖手工面条的?走走走先去看看猜灯谜的在哪儿,猜完了再逛。”
猜灯谜的摊子摆在街的中段,一字排开,占了大概四五十米的长度。每个摊子前面都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张红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纸条下面钉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谜底——或者说装着答案的核对方式,具体怎么操作我也没太看清楚,反正就是那种传统的猜灯谜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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