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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是第二天下午回去的。
这个消息是二叔在元宵节当天晚饭的时候宣布的。说是宣布,其实也没那么正式,就是在吃饭的过程中随口提了一句。当时我们四个人正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桌上的菜刚摆齐,胖子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二叔,您明天下午走是吧?那我明天上午把车擦擦,送您去高铁站。”
我正在夹一块香椿炒鸡蛋,筷子顿了一下。二叔明天下午就要走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二叔一眼,他坐在石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半杯白酒,脸色没什么变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确认了胖子的消息。
我本来想问一句“怎么这么快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叔来雨村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在杭州有事,在北京有事,全国各地都有事,能在这里住这么久已经算是很难得了。我不应该表现得太过惊讶或者不舍,那样会让二叔觉得他在雨村待着给我们添了麻烦——虽然他从来不觉得给别人添麻烦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不想让他有这种感觉。
于是我把那块香椿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我在那一秒钟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在看我有没有不高兴——或者说,他在确认我对他要走这件事的反应。他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哥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安静地夹菜。他听到胖子的话之后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筷子都没停,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方向稍微偏了一下——本来他在夹面前那盘腊肉,听到消息之后筷子转了个方向,夹了一筷子放在我碗里。是香椿炒鸡蛋。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香椿炒鸡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吃他自己碗里的饭,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没有任何特殊的意思。
但我总觉得,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说——“没事”。
胖子坐在对面,一边倒酒一边继续说:“二叔,您到了北京之后,那个黎簇的事儿您多费心。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人不坏,就是缺个能管住他的人。您要是有空就顺路把他从北京带回杭州,省得他自己坐车,那小子一个人坐车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二叔又“嗯”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的声音大了一点,表示他听到了并且答应了。
我听到“黎簇”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那小子自从上次从雨村回去之后,跟我联系得不多,偶尔个微信,内容不外乎“吃了没”“在干嘛”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我回了他也回,但聊不了两句就没了下文。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怎么聊。他那个人,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多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倒出来,所以就干脆不倒了,用那些没营养的废话把真正想说的话都盖住。
二叔顺路把他从北京接回杭州,倒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二叔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但对晚辈还是有耐心的——至少对我和黎簇这种跟他有渊源的晚辈有耐心。而且二叔管人的方式跟我不一样,他不会像老妈子一样嘘寒问暖,他就是坐在那里,该干嘛干嘛,但你在他旁边坐着坐着,自己就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原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气场。
我把碗里那块香椿炒鸡蛋吃了,又夹了一块。
香椿炒鸡蛋这道菜,说起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在这个季节能吃上新鲜的香椿,那就是一件稀罕事了。香椿这东西,季节性太强了,就那么短短一段时间,过了那个时间就老了,嚼起来像草。雨村这边的香椿一般都是谷雨前后才冒芽,现在才二月,按道理是不该有的。但胖子在元宵集市上看到了,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他说是一个老太太在卖的,说是自己家院子里那棵香椿树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前了芽,芽不多,就一小把,老太太舍不得吃,拿到集市上来换几个钱。
胖子看到那把香椿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花了二十块钱。老太太还送了他一把小葱,说“小伙子你人好,这个送你”。胖子回来之后把香椿洗了又洗,焯了水,切成碎末,打了六个土鸡蛋,搅得匀匀的,下油锅一炒,香气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整个院子都是那种独特的、带着一点辛辣的清香味。
二叔吃到这盘香椿炒鸡蛋的时候,难得地多夹了两筷子。他平时吃饭都很克制,每样菜尝一点,绝不会对哪道菜表现出特别的偏爱。但今天这盘香椿炒鸡蛋,他夹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胖子看到了,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虽然他做的菜,但二叔多吃两口好像是在夸他似的。
除了香椿炒鸡蛋,胖子还做了几道山里的特色菜。一道是腊肉炒蕨菜,蕨菜是胖子前两天从后山采的,嫩得很,掐一下就能掐出水来,焯过水之后跟腊肉一起炒,腊肉的油脂渗进蕨菜里,蕨菜的那种独特的滑嫩口感和腊肉的咸香结合在一起,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一道是清炒野芹菜,野芹菜也是在山上采的,比菜市场里卖的芹菜细得多,味道也更冲一些,但那种冲不是难吃的那种冲,是越吃越上瘾的那种。还有一道是笋干老鸭汤,笋干是去年冬天自己晒的,老鸭是从村里老李家买的,炖了一整个下午,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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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菜摆在石桌上,满满当当的,加上元宵节必备的汤圆,整个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胖子还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再炒一个青菜,被二叔叫住了,说“够了,别浪费”。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大概是觉得确实够了,就关了火,端着一碗汤圆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解开围裙,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开吃开吃,今晚不醉不归。”
我说:“你又喝不了多少,还‘不醉不归’。”
胖子瞪了我一眼:“我喝不了多少?上次在镇上我跟老李头喝了半斤白的,你忘了?”
“半斤白的你就吐了,还好意思说。”
“那是那天我胃不舒服,”胖子面不改色地狡辩,“今天状态好,二叔在这儿,我得陪着喝好。二叔,您说是不是?”
二叔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冲胖子举了一下杯,然后抿了一口。胖子赶紧也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喝完被辣得嘶了一声,但脸上还维持着那种“我很能喝”的表情。
小哥在旁边默默地夹菜,吃得很慢,但一直没有停。他今天破例喝了一点酒——不是白酒,是胖子自己酿的米酒,度数很低,甜丝丝的,喝起来像饮料。胖子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就没再碰了。杯子放在他右手边,里面的米酒还剩大半杯,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夕阳。
说到夕阳,元宵节傍晚的夕阳确实好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渐变,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上晕染开了颜料。太阳从山脊线上慢慢地往下沉,每沉一点,颜色就变一点,从刺目的亮白变成温暖的橘黄,再变成深沉的红,最后在天边留下一条细细的金线,然后就消失在了山的那一边。
我们在夕阳的余晖中吃着饭,喝着酒,说着话。院门是开着的,能看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晚霞染成了淡紫色,有几只鸡从门口走过,咕咕咕地叫着,大概是赶着回窝。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的孩子们在放那种摔炮,噼里啪啦的,听起来像是一串小鞭炮在空气中炸开。
“二叔,”胖子喝了几口酒之后话更多了,“您这次去北京,大概待多久?完事了要是没事的话,再回来住几天呗。山上的春笋过几天就该大冒了,到时候我给您做腌笃鲜,那味道,绝了。”
二叔放下筷子,想了一下,说:“看情况。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这个回答很模糊,既没说一定回来,也没说不回来。但胖子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他知道二叔这个人说话向来如此,能说出“看情况”三个字,就说明他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
“那行,”胖子说,“那我把春笋给您留着,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做。实在不行,晒成笋干给您寄过去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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