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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忙起身,纵然衣服并没乱,也叫丫环整理整理。
老太太这时被邀月搀了出来,也不坐下,就立在厅中等着。众人之中,没有谁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一时间大家不由都紧张起来。这里头好奇有之,同情有之,担心亦有之。
好奇曲姑娘会是什么模样;同情她无依无靠、远道投亲;担心的则是怕这姑娘无甚招人稀罕之处,令老太太落得失望——甚至或许有心思狭促的,却巴不得如此,好瞧热闹。总之,当管家娘子进门时,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她挽着的女孩儿身上。
老太太已不管不顾搂住了那姑娘,连声说:“像,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弟弟和侄子。
其他在场之人皆是小辈,未曾见过曲氏父子,自然想不出二人当年是怎样的大好才貌,但此时俱已看清这位曲家女儿确实秀色夺人。纵使经历长途跋涉,略染疲惫之色,也掩不住天然一段芳姿:影如风摆新柳,娉娉袅袅,宜动宜静;目似月笼澄潭,盈盈脉脉,难写难描。
大家眼看到,心赞到。要说府中目前这几位姑娘也是无不出众,在一起花团锦簇,散开来各有千秋:二姑娘娇,三姑娘柔,两位表姑娘一个倩丽大方一个妩媚含蓄。偏生这新来的表姑娘还能美出别样,清雅中透一抹明媚,明媚中多一丝宛转,宛转中又添一点生动。谁知那矴州是何等样的山水,竟能养出这般的人儿!
老太太拉住银荷,不知怎样心疼才好,好一时才想起坐下,搂她坐在身边,含泪说:“早几年我就想把你接来了,你父亲却不允,他也不肯回来看看。还有你祖父,就算和你伯祖父有疙瘩,这么多年哪有解不开的。唉,如今姊弟三人里面就剩了我一个。曲家子侄里面,我最喜欢你父亲,他竟也……没想到一别二十多载,我竟再没见到。”
在银荷眼中,这是一位慈爱又不乏气度的老人。要是由心姐姐还活着,这便是在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了。银荷心想,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父亲也一直念着姑祖母。只是母亲是矴州人氏,不愿离开故土。母亲去后父亲始终不得开怀,他曾说:‘我虽记挂京里的亲人,但回去的心思却越来越淡了。我在矴州多年,又成了家,不能算做异乡孤客。况你母亲家中已无其他人,我不能再离开,丢下她孤孤零零。’父亲原先是想要送我回京,只是我也不忍父亲孤单一人,愿陪在父亲身边,略微尽孝。如今姑祖母疼我,我便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老太太就擦泪笑道:“对,正该如此。你和你父亲都对。我也不是真埋怨他,便是先前有点儿,看见你也不怨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别伤心了。来,先见见你嫂子、姐妹们。”
于是瑷宁、映雪和几位姑娘围上前来,挨个与银荷相认。各人叙了姓名年岁,姐姐妹妹称呼着。大家又向银荷问了些话,她均按照由心语气一一作答。
众人瞧她比实际年龄似还显着小些,却已行止有度,说话间语调轻柔,情真意切,也并不顾影自怜,实是位教养很好的少女,与京城闺秀一般无二;且她举止中更有一派天真,便是偶有不大合规矩处,也丝毫不显生硬粗鄙。谁也不敢说这样一位姑娘还有欠缺,大家惊叹之余,再无挑错的心思。
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想着赶路辛苦,就叫丫环织雨带银荷先去休息。
织雨知道老太太已选了自己服侍表姑娘,又亲眼看到这位表姑娘品貌无双,心里很欢喜,一路上说:“姑娘,慢些,留神脚下。咱们这是往清圆居去,要走几步。以后姑娘住在那边。虽离老太太稍远些,但清净,在咱们家也算是顶好的地方了。”
银荷只觉得这府中处处都好。从外面看时,层楼叠榭,幽深壮丽。待进来后,方知内中犹有大丘壑。前院屋宇之气派轩昂毋庸赘言,更妙在举目之内皆是清樾,若隐若现又遇花香,楼阁众多却不觉压抑。此时她安步在花园中,周围山石错落,流水淙淙,花木葳蕤,亭台轩榭不一而足,虽已是暮春时节,仍感到春意深深,沁人心脾。
银荷早先伴着由心一同学习,颇得了些曲展的传授,对于园林景观的布置并非一窍不通。此时便看出这庭园建筑充满了巧思,又不卖弄,处处显示出朴实典雅。而她也明白,虽则表面看来毫无刀斧凿痕、刻意人工,其实背后非耗费大量人力金钱不能办到。
这些京城贵族倒真是懂得享受。她不禁心中感慨:“果然如姐姐所说,她姑祖母家里非同一般。难怪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唉,第一关大概是过了,往后又将如何?”
两人走得不快,约一盏茶的时间到了清圆居。面前是一带屏障般的蔷薇花墙,将真正的院墙和院门隐在其间,若不是隔墙望见柳枝摇曳,倒不易看出这后面还藏着一个小园子。进门后,迎面便是一小方荷塘,伞盖般的荷叶遮住了半个塘面。银荷见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
织雨笑道:“姑娘瞧此处可好?”
“这个地方倒让我想起了过去家中时,我和……”银荷差点儿说出姑娘二字,赶紧住口,见织雨还等着听她说,顿了顿又说,“过去我身旁有个姐姐,我们两个常在池边亭子里下棋。可是来时路上她生病故去了。”银荷说着就红了眼眶。
织雨见她伤心,赶紧说:“姑娘莫要难过,以后有我伴着姑娘,姑娘可别嫌弃我不会下棋。”
银荷微微摇摇头:“怎会,我也不是真的下棋,消磨时间罢了。”又惆怅道,“父亲喜欢荷花,家里也有一塘荷花,我看了,好像是回到家中一般。”
“那太好了,现下这里可不就是姑娘的家嘛。”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桥而过,进了屋中。邬嬷嬷和路上买来的一个丫环小朝,早已被人带来了此处,正在候着。邬嬷嬷本有些焦急,见银荷无事,放下心来,自去收拾东西。
很快有小丫环端来热水,织雨上前服侍银荷梳洗更衣,银荷便有些不自在。她自己也是做丫环的,几曾有被这么多丫环围着伺候的经历。
尤其是,织雨还令她想起了昔日由心的大丫环金夕——向来在心中当作榜样的人。
织雨是家生丫环,年岁不大,在花家资格可算挺老了,性子也沉稳。她以为银荷初来乍到,年少羞怯,便打发走旁的人,慢慢说些自己的事。果然,不大会儿,两人已经十分熟络,银荷也放松下来。
这时,老太太那边传膳,织雨便同银荷过去。
老太太平时并不和儿媳们一道用饭,今日因银荷来,请了三位太太。
大太太郭氏向陪房杨嬷嬷哼一声:“乡里的丫头,有什么好见?”
“怎么突然来这么个人,谁也没见过,老太太念了个把月。”杨嬷嬷咕哝道。
“年纪大了爱念叨。”大太太不在意地说,“说来这丫头倒可怜、有志气,父母都没了才来投亲。我要诗钰来也因为这个,何况怎么说诗钰也姓郭。——她那个外甥女和我们家哪有半点关系?好听些是亲戚,也不能赖着不走。又不是没了爹——既改了姓,就认到底。谁不明白她们打的算盘——再添两个姓花的小鬼,将来多霸一份家产。以为自己有那个命!”大太太冷笑。
“太太莫嫌我说话俗。恐怕是以为她家里的鸡,个个会下双黄蛋。”杨嬷嬷凑趣道。
大太太不喜二太太,有事没事总要贬损几句,不过,到了老太太屋里,她是满脸透着和气大方。
银荷见了三位太太,吃过饭,众人又说笑一会儿,等老太太午睡,便各自散了。
晚饭后,银荷正收拾东西,瑷宁又来陪她说了说话。
送走瑷宁,银荷问织雨:“家里的事情都是大表嫂在料理吗,她可真能干。”
织雨说:“可不是呢。本是原先的二太太管着,可惜后头她身子不大好,大奶奶嫁过来后就交给大奶奶了,再后来二太太没了,老太太又常说,年轻人能当家作主,方是兴旺之道,这些年就由大奶奶一直管下来。”
银荷方知今日见到那位美貌和善的二太太原来是续弦,便说:“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这位二伯母生的,她们长得挺像,都那么美。”
织雨小声道:“三姑娘确实是现在这位二太太所生,当初她原是姨太太。先前没了的那个还更美,当年中书令的孙女,唉,那样貌和气派,没几人能比得过。”她犹豫一会儿,又说,“也不必瞒姑娘,二太太扶正的时候,老太太不大乐意,不过想着大爷已成了亲,连三爷也大了。这位太太又刚生了五爷六爷一对双生子,亲娘跟前养着到底好些,最后才答应了。”
“还有一对双生子,”银荷奇道,“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我们也经常认错,明天姑娘看分不分得出。老太太说早上几位公子过去问安的时候,正好请姑娘都见一见。”
“啊,明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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