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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浅笑着接住江玄的目光:“其实我也很好奇,江兄是如何娶到那样一位妙人儿的?”
江玄神色缓缓一滞,道:“阿元同楚青鸾不一样。南越本是一片灵山灵水,可若是这片山水拘得她不自由,她自然要走。”
王宗的目光沉下去,暗暗想,同在樊笼之中,青鸾却不舍得离开。她是愿为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流干每一滴血的。她冷而倔的眼神背后,是热、是痴。
“佛家曾言:我执为根,生诸烦恼。我想,江夫人的执,在于不能忘己,故有执己之祸;青鸾的执,在于不能忘他,故有无己之忧。”
听者江玄,轻轻顿首,暗想,王宗这一番话,如是阿元在前,未必懂得。
江玄也曾设想,如有一日,阿元认为江夫人的身份成了一座新的樊笼,她自会破出笼来,振翼而去,翱翔四海之外。她这一只凰鸟,似乎总在近乎盲目地寻觅着什么,兜兜转转,不得安宁,那不是梧桐,也不是练实,更不是醴泉。如今,重返南越的这一刻,江玄似乎明白了。她所寻的,是心之所来,亦是魂之所归;那是一片永恒的失落之地。
永元123年的春日,那时,他们曾拥有过一片世外桃源,一个混杂着野蛮与天真、逍遥而旷乐的南越国。而他们的公主,是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美丽的女人。这种美,曾不为任何人所拥有。
是的,这就是阿元奢侈的绮想,让南越国流转回永元123年前,流转回那个桃源似的梦中去。
江玄这般回溯妻子之心境,神色似痴似喟,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响:“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阿元已来到他面前,他轻轻去握阿元的手,她意识到他有话要说,于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需要理解,亦不会有人认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陪伴她,走过这荒荒唐唐的一生。
113人间荒唐(二)
驼背人依循诺言,将他们引到一处残旧的猎人木屋过夜。木屋半似坍塌,里头堆着干草、柴火,屋中间高高吊起一只大瓦罐,屋外有井。众人饮了水,吃了行路时拾回的野果充饥,跋涉一路,都有些困倦。江玄与王宗嘱咐渭川与孟章轮流守夜,阿元倚着干草堆,已然睡去。
驼背人独自在屋外,那鹰鸟绕着他来回走步,驼背人掀开了一只带盖的黑色平底陶罐,正在看阿元替他捉来的寒蚩虫。这几只小虫得来献了出去,寨中必有赐粮,自己有大半年生计不消发愁了。他在这样兴奋愉悦的心情中睡着了,他的小鹰便眠在他的脚边。一人一鹰,生得都有些怪,此刻相伴而憩,却如此和谐。
春眠不觉晓,驼背人醒来的时候,那帮陌生人已经离开。他也并不在意,抱起自己的鹰,便往夜天寨的寨中心去。
今日的寨中心,围了一圈人。驼背人捧紧了自己的平底陶罐,好奇地凑上去打量。
又贴了一张新的布告示,上面画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底下画着两行南越的贝币标记,驼背人凑上去数了数,首行是八枚,次行是十枚。
好大的一笔赏赐。驼背人羡艳地望着画中的女人,遥想着一份来自王寨的赏赐,能让他和他的鹰儿过多少好日子……
阿元此时正在夜天寨外的一个酒寮里,楚青鸾留下些南越贝币,正被她用来购买干粮。天色尚早,酒寮里只他们一行人,都是生面孔。女掌柜长得风流娇娜,头戴红巾,一双细长眼不由多瞟了他们几眼,问他们是哪个寨的。
阿元不疾不徐,面上带一丝儿顽皮相,说自己是王寨中副寨主手下的。
女掌柜当下便表示王寨中人,一概不收钱。阿元执意要给,说这也是寨规。
女掌柜的为表示感谢,便请五人饮酒,酒瓮里装着上好的虫草酒,据她说,最是滋补活血。她笑得一口细牙硁硁作响,抹得血一般红的唇,是当地的草花浸染的。她仰头先灌了一碗,见五人都不动,便咧开笑牙问道:“怎么都不喝呢?”
她知道王寨中人都说官话,她这一口官话虽磕磕绊绊,大约能听清意思。
阿元冷觑了她一眼,沉声道:“这酒中有毒,我们怎么喝呢?”
女掌柜的慌了神,又急急掩饰道:“怎么会?我怎么敢对付王寨的人?”
阿元没耐烦地将那一瓮酒泼倒:“你们这里的天蝎虫草酒,最紧要的一味,是你唇上当胭脂擦的天蝎虫花液。没有这一味药,这便是一瓮毒酒。”
女掌柜的呆住了。
渭川一柄长生剑霎时间抵住了她咽喉。
“我……我……”女掌柜的生死之际,嘴上的胭脂色也转作死色,颇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过想……想……拿你们去王寨……要赏赐……”
恐惧像鼠崽子窜在她喉咙里,她简直说不出话了。
阿元轻轻将那柄长生剑推开。
“什么赏赐?说清楚。我是南越人,我不会伤你。”
“你的画像,各个寨子里都有你的画像,虽然你换了男人的衣服,我还是认出来了。”
几人这下都明白了。
阿元不依不饶地逼问:“画像上说什么了?”
“是张通缉像,只有你的形貌。活者万钱,死躯八千。”
阿元心痛欲裂,神情静滞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活者万钱,死躯八千。”
“渭川。”
江玄递上一个神色,渭川心领神会,一个手刀下去,将女掌柜砸晕。
江玄轻轻携住心魂半失的阿元,跟身后人低声说道:“即刻走,回方才的林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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