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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圣门,传说这座以黄铜通体浇铸而成的高门,初建成时金光灿烂,南越人呼此为“圣迹”,称王寨为“神仙殿”。如今,铜色半旧,山门颓败,当年种种,不过是世人可笑的遥想,王寨中人,与这尘世间的千千万万人一样,有爱憎生死,有无常喜怒。
高高悬起的青铜灯将阿元面目打亮的那一刻,阿元忽讽刺地想,比凡人俗人更糟,王寨中有悖母,有杀子,就是没有母慈子孝。
两个守卫都看见了她的面容之下,那微微讽刺,落满悲哀的神情。他们竟不禁生出一丝同情怜意。
阿元反绑的手扯住发缎的一端,使劲一扯,一头青丝便散开来,像浸满冷墨的风,扑到守卫的面上去。守卫不约而同嗅到一阵香,溺死的花都堆到那香里去,香气便有了死亡的腥腻。
是了,那年长的守卫意识到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阿元,想转身去射发讯的弹药,可太迟了,身子已经不听从主人的差遣,他在不甘与怨愤中倒下去……
江玄跃至阿元身边,解了她身后的软缎腰带,见她只顾发愣,轻轻往她掌心一捏:“不是说只有两个时辰,愣着做什么?”
“我脚发软,似乎进了这门,便回不了头了。”
江玄的手顺势握着她的,她的手凉得像今夜的月,而江玄的手,温温煦煦,如明晨将临的一捧日光。
“那便不要回头。”
显圣门雄踞女帝峰下,高耸如塔,两道人影掠过便无影无踪。寨内守卫巡守的路线与频次,阿元烂熟,她摸准时机用药迷晕了两个守卫,将巡夜衣剥给自己同江玄,混入王寨的夜色之中。
王寨经历代南越帝主修葺,章法无定,宫室建筑依山势一路绵延而上,繁复难言。旁人落于此处,便如浸在迷宫里,曲径来回,不得正道;更有云深处,机关暗设,毒阵密布,令人防不胜防。阿元自小生长于此,也不敢说自己对王寨诸处了如指掌,但蓝乳娘与楚青鸾旧日的住所,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这是一方竹篱小院,旧时曾设鹿苑蓄养白鹿,后因此处与元公主的寝殿乾光殿相近,女帝便将这小院修缮一新,赐给蓝乳娘居住。蓝乳娘的亡夫名巢,为了纪念亡夫,这小院便起名“念巢居”,王寨中的老人,多称这为“鹿儿院”。
此刻,鹿儿院一片漆黑,阿元与江玄悄声摸进去,房内空空。
阿元低声道:“这样夜了,乳娘有夜盲,天黑不惯出门。”
“兴许,她和楚青鸾,被禁足在别的地方。”
“禁足?”
“你想到了哪些地方?”
“罪己岩。”
两人又施展轻功赶往罪己岩。罪己岩在女帝峰最高处,两人攀行而上,阿元长久没这样耗累,颇有些气喘。
江玄扶着她,感叹了一句:“起了夜雾,这些楼阁倒像在云水中。”
“喏,最高处是凌云阁,水雾天气可观云海,天朗气清的时候,看得见大半个南越。”
两人攀至凌云阁,江玄才看清,不过因岩做屋,建了半边巴掌大的小亭,失笑道:“好大口气的小亭!”
阿元道:“说什么凌云阁,不过借了山势。其实这楼阁跟人一样,得了势,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115归途险(二)
凌云阁往上,便是女帝峰的崖顶,人力凿成的石阶尽处,矗着一块高不可攀的巨岩,大书“罪己岩”三字,笔力鞭挞,虬劲入骨。江玄抚着罪己岩上隐隐约约的划痕,那是11岁的阿元所刻下的“女”字,因着她,他似乎也觉得这片巉岩断崖格外亲人,毫不凛冽。
岩后是一片天然空地,岩侧隆起一处洞窟。阿元急急奔入洞中,江玄随在其后,用火折打亮四周。
石洞狭长,显被打磨粉饰过,洞壁都很平整,内中设有全楠木的长榻与几案,雕工很素,案后悬着一幅字:“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这字与那“罪己岩”一般,透着一股亮烈难犯、宁折不屈之气,像是女帝的手笔。
江玄走近了看,见那上好的楠木,边边角角都沾染了色料,红一块,青一朵,蓝一支,显是阿元幼年淘气所为,不觉失笑。
“青姐她们不在此处,咱们走吧。”
阿元足尖飞点朝外,转过罪己岩时却骤然止步,犹豫地半回过身去。夜风猎猎,高崖兀出,冷月挂于崖后,笑窥世人。
月光之下,阿元眼中褐光泠泠,雾霭腾腾,恍恍惚惚朝着断崖边缘走去。江玄自身后扯住她的一只臂膀,急道:“做什么?”
他过于惊慌了。那是弹指的一个瞬息,他却自那瞬息间窥见雪片似的过往,他窥见她无数次朝断崖走去的身影。他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中只有无尽的雾霭。很多年以前,抑或是不久之前,他知道一定存在那样的时刻,她渴望在极高处纵身一跃,投入最深寂的虚空中去。
逃离,或者死亡。这是曾经的她替自己选择的命运。他们因此邂逅。
他爱慕着一个迷恋断崖的女子。
阿元感到他的无助与惶恐。真奇怪,他在人前是那样沉静、稳重、冲淡之人,仿佛天崩地裂,也未必引得他皱一皱眉。但夜暮下的这片断崖,令他心绪难宁。
“江玄,我只是……恍惚间觉得老头儿在那里。”
多少次,也是这样的夜晚,老头会像个仙怪,出现在高崖尽头的月色之中。
他教她背心法口诀,一趟趟练内法与轻身功夫,有时候她恍惚间飞身天外,脚下白云茫茫,江流苍苍,老头儿会鬼魅似的跃到她身边,将她拉回崖顶,断崖边缘的碎石滚下去,提醒她尚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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