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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元缓了步子,悄声问道:“这些天,你瞧着他对母亲如何?”
“你说决少爷?虽然我不知他怎么突然成了江府的亲戚,但……”小谈鬼灵灵地将眼珠子一溜,“我替你们偷偷瞧着呢。我看干娘对他不赖,他对干娘嘛,也挺殷勤的。”
进了绎心堂的内堂,江王氏靠着半新不旧的一方软枕,斜倚在床榻上,江决正半跪于榻前,小心地侍奉汤药,江客侧立一旁,空举着一个漆木方盘。
阿元趋近,跪低行礼:“给母亲请安。”
江王氏笑道:“孩子,快起来。”
阿元起身,黠黠一笑,从江客手中将漆木方盘抢到自己怀中。
江决回头扫了阿元一眼,阿元玉臂一抬,将方盘举到他鼻尖。隔着一方红漆木,江决分分明明地将目光定了片刻,才把空了的药碗搁在方盘上。
“既然你也请过安了,便让母亲先睡下。”
江王氏微微攒眉:“可我刚服了药,精神还好,正想同儿媳妇儿说说话……”
“娘亲不可任性。谷主吩咐再三,定要好好休息。反正哥哥嫂嫂已回了家,自可晨昏定省,随时可侍奉说话。”
江决笑影一出,软语一劝,江王氏立刻服膺:“好吧,便听我儿的。好乖媳,等你休整了,吃过晚茶,再来陪我说话。客儿决儿,我还有两句话要交代你们……”
阿元闻言,悄悄起身走出卧房,将方盘递交给外间的丫鬟。
绎心堂的小庭,花木葱茏,不知何处得来的数十菊花,依着深浅颜色,凑成了福、禄、寿、禧的字样,另有数盆菊花独置一隅,远观花型花色便知,绝非凡品。
阿元爱花,自是按耐不住立在花侧细看,见其中一株花头青绿,花丝如瀑垂下,卷须由青转白,尾端又晕染出淡淡胭脂色,煞是好看,她不觉伸手捻起一根落在土中的游丝花瓣。
阿元声带笑气:“定是那决少爷的手笔。专挑些名贵花种,倒不知他从哪里花大价钱买来。”
“要请这些花中仙子,不单要费得钱银,还要大大地费一番精神。”江决鲜衣锐步行了出来,春风满面凑近阿元,“嫂嫂好眼光,这一株青绿菊花,最费我的精神,名字唤作‘盘龙见天’。瞧,游丝无数,是不是便像青龙盘绕,直通霄汉?”
阿元摇头道:“模样清雅,何必叫这么一个名儿。龙呀天呀的,煞风景。”
江决轻笑道:“是起俗了,那请嫂嫂改一个?”
阿元摆摆手:“我改不来。”
阿元说着便朝内堂去望:“江客还在楼上?”
“大约正说体己话。”
“如今,真有体己话,母亲也留与你说了。”阿元眉眼一肃,“照此情形,日后你欲寻借口逐我们出去,也不是难事。”
“哦?母亲会对你们这样心狠么?我看她对你们倒是很上心。”
“血浓于水。母与子,这是天生的羁绊。旁人无论如今日久情深,终究及不上……只是,”阿元凝眸花间,似与花语,“你对母亲,果真无怨恨了么?”
“若心中有情,又岂会无恨呢?”江决忽地伸手拧过阿元的肩膀,阿元正撞上他一双燃火似的双瞳,“天知道,你本就该是江帮的少夫人,你本该属于我!”
阿元毫不客气朝他脸上呼了一巴掌:“你又在发疯了!”
江决顺势箍住阿元掌掴自己的手:“倘若王琅没有舍弃我,他就是街边的弃儿,九死一生的暗卫,这种微末如蝼蚁的角色,你根本不会认得他是谁!”
江决眸光烈艳,眼带残红,语音低至喑哑:“如今我回来了,江帮也未必再有他容身之处。你再跟着他,好比明珠暗投、自弃韶华,你可想清楚了?
阿元将手挣脱出来,冷冷瞧着他:“你又是何必呢?”
江决亦是冷笑:“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阿元侧身立于花间,冷香浸身,忽有灵犀,朝内堂掠去一眼,正见一薄身影投在窗棂纸上,江客自堂中款步行出。
阿元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江决恨恨而笑,心中忿怨无处发泄,一手攥怒成拳,竟在无意间将那“盘龙见天”生生掐断,花汁腻在手心,一片冷沁意。
他朝江客朗声道:“嫂嫂说这花名不佳,人言夫妻同心,想来该由大哥改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名?”
江决掌心躺着那株再难还魂的冷娇花,阿元见之痛惜不已,别转脸去。
江客只敷衍一笑:“百花开落,东君为主。我们这样的过客,又哪里想得出什么好名字呢?”
江决笑中另有深意:“大哥于这主客之道,倒有深研。”
江客踱步到花前,挽了阿元的手,婉声道:“趁着你与决弟都在,便同你商量,将苏世堂挪让出来。那本是决弟的旧居。”
阿元点头应允:“再好不过。”
江决眼波横到江客面上去:“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阿元道:“既遂了主客之道,谁的意思又有什么分别?”
江决冷冷一讪:“我倒没那么急着做江家正主。”
阿元却道:“我们可是急着退位让贤。”
江决只觉憋闷非常,将衣袖一拂:“也罢。你们便挪到容与小筑去,也近便。”
“不了。我和江客还是住到北边。”
江决冷笑道:“当真要做这府中的远客?”
阿元极不愿住到容与小筑和他比邻而居,只笑笑道:“杜若洲那儿有一座邻水的晏楼,推开明瓦合窗便是水景,住着清凉宜人。”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江决语音冷瑟,“嫂嫂会挑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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