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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李颐对妙觉的床不满已久。
母亲十周年的时候他和妙觉在洛邑,佛事由释教祖庭白马寺负责;十五周年的时候,李颐一力选择慈云寺操持梵事,从此奠定了白马、慈云东西双寺并峙的局面。
除了母亲的确和慈云寺有缘外,李颐也考虑到了妙觉的处境。
那一年长公主去世,他怕妙觉失了靠山,在寺中被人欺负,因此哪怕正在准备出阁礼,也硬生生抽出了两天时间亲自到慈云寺上香,并执意住在妙觉精舍之中。
妙觉的床很小,比起床更像个棺材,一个人睡都伸展不开,且为了修行没有任何褥垫,一年四季薄被两条而已。李颐那两晚,第一个晚上没睡,强撑着和妙觉聊天,第二个晚上实在撑不住了,躺在妙觉身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不仅骨头散了,鼻子也堵住了。
大概是因为这场折磨,他回宫以后就开始风寒起疹,最终在出阁礼后酿成一场大病,养了两年才勉强恢复元气。
病中妙觉来看他,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阿觉,把你那床换了吧!
妙觉听他的话,换了一张稍微大一点的床,大概是一个半人这么宽。为了招待李颐,他把自己的所有家当大概七八条褥子都拿出来铺上。李颐还是觉得不大舒服,总觉得下面还有东西硌着腰,想着若说了显得自己刁钻,况且,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总不能夜深人静,再跑到别的人房里借褥子再垫几层吧?
也许跟今天的折腾也有缘故。
他又翻了个身,床又长响一声,今天情况稍好些,到最后才磨出了一点血,不过因为时间太长,李颐腰酸得睡不着,只能蜷在妙觉怀里看书。
妙觉房里的书有三种,一是梵文,二是汉文,三是盲文,前两种需要别人念给他听,李颐挺惊讶妙觉学会了梵文,梵文和汉字的逻辑完全不同,非常难学,李颐都有些吃不消,不敢想象妙觉一个盲人是怎么学下来且融会贯通的。
也正是这些语言基础,让妙觉像仓颉那样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字,专供给盲佛教徒。
在那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拥有自己的经书。
妙觉卧房内没有任何灯具,李颐又不想起来到外面去拿,所以只能拿起不需要照明的盲文笔记。
一大块坑坑洼洼的木板。
妙觉有一个特制的戒指,上头焊着一根粗针,摁进木板变成一个圆孔,十来个深孔浅孔汇成一团,再用直音、反切组合起来,可以表达出上千个常用字。
李知微知道妙觉在做这件事情以后,非常开心,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今天可以刊印佛经,明天就可以刊印别的东西,也许以后盲人可以自己阅读经典,而不是借诸他人之口。他嘱托妙觉要好好做,可惜妙觉在那之后遇到了瓶颈,许久没有进度。
李颐不大熟悉盲文,摸木板只是摸个好玩。
不过今天这块木板有点特殊,不是汇成一团的盲文字符,而是象形图,跟刻在龟甲上的古文字差不多。
应该是妙觉随手为的草稿。
“这是哪一本经?”
李颐摸着木板,上面有一块大石头,还有一把宝剑,猜测道:“楞严经?”
妙觉有些惊讶:“是。”又问李颐怎么猜出来的。
李颐挺得意:“楞严在梵文里就是坚固,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就是石头,旁边还有宝剑,意思是斩除,楞严经是破魔咒,我这样想对不对?”
妙觉笑了一下:“对极了。”
李颐得意地在他怀里蹭一蹭,继续往下摸木板。
妙觉从背后抱着他。
李颐原本就读过楞严经,连猜带蒙,大概也懂了图画的意思。如是我闻是一个耳朵,周身散着三十二道金光的是佛陀,头冠代表尘世间的王,三十道金光的是佛陀弟子阿难,半圆代表乞讨用的钵盂。
波斯匿王为他去世的父亲设斋供佛,菩萨和阿罗汉们应下邀请,享用斋饭,只有佛陀的弟子阿难因为答应了别的邀请,错过了这次法会。
阿难提早回来,斋饭却已经没了。
于是他拿着钵盂,在城中乞食。
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摩登伽。
摩登伽是天竺低贱种姓首陀罗的出身,肮脏、下贱。
李颐在摩登伽的位置,摸到一个奇怪的扭曲符号:“这是什么?”
妙觉一摸:“月亮。”
月亮?
月亮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呀!李颐刚想说,又想到妙觉能摸到瓶子、石头、宝剑,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天边的月亮。
他不知道月亮长什么样子,不怪他。
“为什么用月亮代指摩登伽?”李颐问。
“月亮属阴。”
所以代表女人?
李颐再次发问:“那如果再有一个女人,和她同时出现,又要怎么区分?”
妙觉纠正道:“不是我用月亮代表女人,是我用月亮代表摩登伽。摩登伽是我所闻听经中最美丽的女人,正如阿难有仅次佛陀的三十相,他们应该有特别创制的符号。”
“摩登伽是最美丽的?”
妙觉还挺严谨:“只是我所闻听的。”
李颐笑了一声,继续往下阅读。
摩登伽见到阿难以后,顿生爱慕,把阿难摄到淫席之上,想要毁坏他的戒体。
妙觉大概画着画着画忘了,摩登伽不再是一轮月亮,而是弯弯曲曲的很多线条,李颐猜测那是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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