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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老胡老婆先发疯,挂水的老人家万一出什么事,老胡老婆的罪可比流氓严重。”罗工全道。
“行了行了。”梅兰香不耐烦打断二人,“吃饭就吃饭,喜欢说这么多没用的。”
吉医诊所的新闻,王语素去了第一现场。小镇大雨七点左右停歇,七点半,王语素和金既成出门吃晚饭,饭间,王语素听说了疯子传闻,急忙扒拉几口饭,往吉医诊所赶去。金既成吃完饭本想回出租屋休息,担心王语素安全,跟了她一起。
砾山镇除了一个镇医院,大部分都是以医生姓名命名的小诊所,相比公立医院,镇上居民更习惯去小诊所。王语素和金既成赶到目的地时,诊所还在照常营业。王语素进了门,见输液区坐着三四个输液的病人,一台旧电视机挂在墙上,中央一套正播放《焦点访谈》。
穿白大褂的诊所医生身子歪斜着靠在诊桌上,一张国字脸,年纪五十上下,戴一副眼镜,探头盯着电视机。小诊所除了消毒水味,还有大医院没有的各种臭味,镇上天气炎热,诊所里仅靠一台吊扇制冷,人群聚集,难免异味。王语素进了门,直奔医生诊桌而去,金既成嫌味道大,没跟着往里,就在门口站着,依旧吸引了诊所里不少目光。
医生面容警惕地看着这两个明显的外地人。王语素见势不妙,连忙摆出一张需要紧急医疗救助的愁苦神情。到诊桌前,甚至挤出几分哭腔:“医生,我好像中暑了,您看能不能帮我开点药。”
医生一边狐疑看着她,一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向前看诊。
王语素照做,道:“需要量体温吗?”
医生抬手按在她额头,先以手触测量。
王语素配合得俨然就是一个被暑热困扰的病人。
片刻后,医生审慎道:“没发烧。”
“没发烧,我怎么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王语素道,“我和朋友还得继续赶路,病在半道可不行。医生您多给我开点药。”
“哦?要赶路啊。”医生突然放心似的,在诊桌落座,拿了一支笔,开始写药方。
“对,我们自己开车,往南边去。”
这一晚,王语素在小诊所买了五种药,终于套出医生视角的小镇新闻。下午来诊所挂水的病人多,地方小,天太热,一个女病人嫌一个男病人挤到她,两人发生口角,女病人骂男病人,男病人一怒之下推了女病人,女病人没坐稳,倒地的时候牵连了旁边其他三位病人,扯掉了他们的吊针,引起众怒,大家一起骂女病人。女病人崩溃,在诊所大喊大叫,有人嫌她吵,把她拖去门口,直到女病人丈夫赶来诊所,把她接走。
源自调查记者的直觉,即使医生的叙述比其他人更客观,王语素没有全盘接受。医生反复强调男病人没有打人,只是轻微推搡,多少有粉饰的嫌疑。她本想接着去找女病人,顾虑到小镇居民对外地人的本能提防,她判断这不是探寻真相的好时机。
看王语素这样关注小镇新闻,金既成问她写作进度。
王语素犹豫半晌,仍不打算告诉他自己在考虑转行,答道:“还没找到有价值的切入点。”
“罗家小女儿不行?你有没有采访过她?暗访也算。”
王语素摇头。
“因为职业道德,还是新闻伦理?”
“都不是。”王语素道,“依你看,如果用罗泽雨童年溺水的事情做切口,成文最终是什么导向?”
“乡镇基层重男轻女、违反计划生育现象?”
“当记者十多年,还写这个主题,是不是有点炒冷饭?”
金既成听出她本意并非向他发问,未置可否。
尽管夜间气温居高不下,小镇居民倒是很习惯夜生活,在主街漫步,不断能闻到各式各样的南方小吃味道,这里人爱吃鲜辣的食物,路边摊、大排档聚集着不少客人,绝大部分都是男性。王语素笑了一会儿,慢慢地收起笑容,道:“高三下学期,有天晚上,开学没多久,晚上下晚自习,我妈来接我回家。我家离学校不远,步行最多十五分钟。我记得那天是晴天,积雪还没融化,你知道我们东北小城,雪没化,会变得黑乎乎的,我看见一个男的,喝了酒,在路边打老婆,他老婆穿一件黑羽绒服,人被打得瘫在黑色的雪里,融成了一团。我妈见了,飞快拉我拐去另一条路。小声警告我,你马上要高考,别惹事。她当时说话声音打抖,特别害怕,但是拉我走的力气很大,不容拒绝。——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妈以为我正义感爆棚,会冲上去阻止。其实我从头到尾没有这个想法,我很害怕,我妈不拉我,我自己也会跑。”
察觉到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金既成拍了拍她肩膀。
王语素快速整理了情绪,道:“后来上大学,每年实习跑新闻,各个口子都跑过,民生口、劳务口最容易出事,我见了很多冲突场面,还是会怕事、躲事,我不是那种很勇敢,能冲到最前线的人。然后,每次只要躲开了什么事,我都会愧疚,虽然这种愧疚最终会转化成写稿子的能量,我承认,我非常怕事。不过近些年,我开始虚心向身边的男同事、男领导学习,想法变了,心态上好多了。”
“哦?”
“想要追求公理或正义,前提必须是自身足够强大,女性,不论是生理还是社会意义上,都是弱者。偏偏,女性总爱苛求自己,有事没事就给自己下道德审判,只给自己向上的压力,不给自己向下的空间,做人做事,容易显得特别笨重。相较而言,男性就轻盈多了,永远不道德绑架自己,永远自我感觉良好。——光这点,值得我终身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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