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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边,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老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和,甚至……脆弱。
“把门关上吧。”她说。
我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声响。办公室里顿时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她轻轻吹凉咖啡的声音,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认错的惶恐,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仔细地看了我几秒钟,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学生。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宣纸。
“这……”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指尖触碰墨迹,“真的是你写的?”
“是。”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了两周。”这是实话。那些夜晚,在母亲睡下后,我台灯下的秘密劳作。
“为什么写这个?”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探究。
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家庭破碎带来的对成熟女性的扭曲向往?
因为内心无法言说的孤寂需要寄托?
因为对她那份独特气质不由自主的关注?
这些理由,哪个能宣之于口?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不完全违心的答案“有感而。”
“有感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赵辰,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你在用你的想象,构建你的老师——我的——私人情感世界。这非常……”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我知道。”我承认得很干脆,“文字本身是冒犯的。它试图进入他者的内心,无论是以歌颂还是以揣测的名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但这些句子,”她不再绕圈子,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一段,“‘更深漏尽,孤灯明灭,窥见玉壶冰心,藏于春风桃李之表;夜雨敲窗,形影相吊,方知锦瑟华年,暗付流水落花之期。’还有这里,‘笑靥承欢于稚子,忧思潜滋于中夜;慕鸳鸯之双宿,恐流言之铄金。’……”
她念着我写的句子,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的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那些原本出自我笔下的矫饰词句,经她之口念出,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多了几分真实的惆怅。
“……这些,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我,那里面之前的羞怒似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的礁石——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难以掩饰的、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震动和欣赏。
“您怀疑是我抄的,或者找人代笔?”我反问。
“我查过。”她直言不讳,“用了工具,也大概检索过,没有找到雷同的成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这里面有些用典和化用,很生僻,也很巧妙,不像是一般范文或网络上常见的风格。更关键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面有一种情绪,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沉浸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观察和想象。它不像是为了完成作业或者炫耀文采而写的东西。它更像是……”她寻找着比喻,“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进行的漫长独白。”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说中了。那种偏执的、沉浸的观察,正是我写这些东西时的状态。我没想到,她能看得这么透。
“所以,你承认这是你写的。”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
“是。”
“为什么用文言?现代白话不能表达?”
“感觉不对。”我说,“白话太直接,太透明。而那种……想要触碰又怕惊扰,想要描摹又恐失真的心情,文言文的含蓄、凝练,以及那种时光沉淀下来的距离感,反而更贴切。”这些话,我没有预先想过,却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独白”,让我也进入了某种坦诚的状态。
杨俞再一次沉默了。
她不再看我,而是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文章,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墨迹上空轻轻移动,仿佛在隔空描摹字的笔画。
夕阳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
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似乎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在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酵、变化。
终于,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一点凉意。
我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抑或是现了某种意外珍宝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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