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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春和景明,群雄论剑之期已至。
除却主峰天枢峰外,其余四峰皆设了比武台。四峰脱颖而出的两名胜者,方有资格登上主峰,和八大派角逐武林盟主之位。
燕溪在房中歇了几日,父兄早出晚归,连满生也不见踪影,当真闷得发慌。今日天气晴好,她索性带着青萝溜出玉芝山,往附近的临川城去了。
临川素有才子之乡的美名,城中书肆林立,茶馆里吟咏之声不绝,便是酒楼的楹联,也常有名士真迹。
沿河而行,酒旗招展,饭香四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燕溪循香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朱漆高楼临水而立——正是临川城里赫赫有名的澹月楼。
澹月楼的荷叶鲜鲤与牛杂汤是一绝,前朝宰相致仕还乡时曾在此小住,酒酣之际挥毫写下的“月澹风清”四字,至今仍悬于正堂之上,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观赏。
一行四人被引至二楼临窗的雅座,燕溪使了个眼色,青萝立时会意,悄声向伙计问了净房所在,便陪她往后院去了。
这澹月楼统共两栋楼,临街的前楼只接待食客,后楼却是新东家添建的,专供客商留宿。一道花墙隔开新旧,清静得像换了一重天地。
青萝肚子不适,燕溪净手出来不耐烦等,独自往回走,可后院回廊曲折,一不留神竟拐岔了方向。
不知行至何处,忽听走廊尽头的厢房内传来人声,一男一女,似在争执。
“你几时带我走?”女子的嗓音又尖又急,像被火燎过的丝帛,边缘都在发颤,“那老头子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气,小东西又天天给我上眼药,那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不是说好了么,待武林大会之后,再从长计议。”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咬字却带着几分生硬,不是襄国口音。
燕溪下意识停住脚步,往廊柱后缩了缩。
“武林大会之后?”女人冷笑一声,“现在各派乱作一团,谁有心思管咱们的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过几日令郎还要登台比武,万一他子承父业,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夫人后半生便有了倚仗,岂不比跟着我颠沛流离来得幸福?”
“霍长流又不是我亲生的!”女人声音骤然拔高,旋即意识到不妥,又压低回去,“我嫁入霍家这些年,彼此都没有舒心的时候,等那老头子一去,难道他还会赡养我吗?”
燕溪一听“霍长流”这三个字,便知屋里的女人是谁了——
断水山庄庄主霍平澜的续弦,唐玥。
霍平澜是前任武林盟主,执掌武林二十余载,三个月前忽染重疾,不得不辞去盟主之位,这才有了此次武林大会。燕溪虽久居药王谷,却也听父亲提起过此人,他与已故的前妻育有独子霍长流,而后续娶了唐玥来稳固势力。
彼时他三十有七,唐玥却才及笄不久,老夫少妻,貌合神离,成婚十五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如今霍平澜缠绵病榻,霍长流执掌断水山庄,唐玥这个继母,处境自然尴尬。
“我居无定所,你跟着我只会受苦。不如留在霍家,待我下次到襄国,自会来寻你。”
“你!”女人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说好带我回北朔,怎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唐夫人,”男子语气仍然客气,但透出股疏冷的味道,“实不相瞒,商队中并无您的位置。”
“好、好、好得很……”女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咬牙切齿,“你这朔狗,真当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细响,似暗器破空,擦着木壁钉了进去。
“唐夫人,你我有缘无分,何必执迷。”显然那暗器并未伤他分毫,男子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威压,“这儿是澹月楼,不是见血的地方。”
“你以为我不敢?”
“夫人尽管一试。”
屋内陡然静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一拨弄便要折断。好一阵子后女人才重新开口:“你等着,待我上报官府,将你这北朔细作下狱问罪!”
“到时只怕夫人晚节不保。”
“哼!”
房门猛地推开,一道绛紫色身影气冲冲地走了出来。那妇人不过三十出头,容貌艳丽,只是两颊涨得通红,眉宇间戾气太重,生生将容色压了下去。
燕溪大气都不敢出,前胸紧贴着廊柱。唐玥正在气头上,只顾拂袖疾行,竟未曾留意柱子后藏着个人,径自匆匆离去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蹑手蹑脚离开,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耳根,她瞬间头皮一炸——
“阁下可听够了?”
男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将日光遮去大半,叫她后颈汗毛猛然竖起,像幼时在山中迷路,偶遇猛兽时那种本能的战栗。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股令她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忽然消散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原本冷硬的神情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裂痕。
“你的眼睛……”
燕溪心跳如擂鼓,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往后退开半步,日光倾落,她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一袭赭色胡服,胸口绣着一只衔日苍鹰。面部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凿,绝非中原人的长相。眼睛是深浓的灰,像暴风雨前的天际,又像草原上亘古的狼烟。
“姑娘莫怕。”他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北朔人惯用的礼节,“在下何真,朔国商会的行商,身上带着官府签发的凭由,并非亡命之徒。”
燕溪见他没有恶意,狂跳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被穿堂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恰巧路过此地,什么都没听见……”
男人笑了,他的嘴唇生得很妙,笑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意态风流。
“听见了亦无妨。鄙人只是一介商贾,为了生意,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商队想在两国立足,官府与江湖都得打点周全,姑娘可明白?”
“明白、明白……”燕溪只想脱身,连连点头,不动声色地往走廊方向挪,“我已然离席许久,家仆应该正在寻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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