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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双水村,被一场夜来的大雪捂得严严实实。天光未大亮,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唯有上清河未被冻住的河面,在雪色映衬下透出幽深墨色。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刮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洛灿裹紧那件补丁叠补丁、早已不怎么暖和的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朝着村西头赵石头家走去。棉鞋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蹿,冻得他脚趾头麻。他不得不时时停下来,跺跺脚,呵出一口白蒙蒙的热气,暖一暖冻得通红的双手。
风太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眼睛,侧着身子,艰难地在雪地里挪动。脚下不时打滑,有两次险些摔个结实,都被他用手在雪地上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日的练习,说什么也不能耽搁。
好不容易挪到赵石头那低矮的院墙外,只见院子里积雪已被清扫出一块空地,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地。赵石头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夹袄,竟似不怕冷般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个小不点——是妹妹洛小语。她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朝院门外张望。
洛灿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看向赵石头。
赵石头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在他沾满雪沫的裤脚和冻得青的脸上扫过,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只淡淡道,“你妹子想瞧你练功。”
洛灿怔住了,扭头看向妹妹。洛小语见他看来,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怯生生的欢喜。
“哥!”她小声唤道,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洛灿心里蓦地一软,夹杂着些许说不清的窘迫。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低声问,“小语,冷不冷?要不先回去?”
洛小语立刻用力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冷!我看哥练飞镖!娘答应了的!”她说着,还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小的手炉往洛灿眼前递了递,示意自己暖和着呢。
洛灿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走到那片扫出的空地上,摆开了站桩的架势。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反倒衬得四周愈寒冷。他努力摒弃杂念,回想着赵石头教的要领,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冻土,膝微屈,腰背挺直,肩胛下沉。
起初,只觉得寒气无孔不入,顺着缝隙往骨头里钻,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双腿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腰背的旧伤处也泛起熟悉的酸胀。汗水刚渗出毛孔,几乎瞬间就被冷风激成了冰碴子。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张先生前几日教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试图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开。他想起了赵石头说的“稳中求静”,想起了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似乎正从脚底那片冰封的土地里,艰难地、一丝丝地往上攀升,支撑着他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中变得格外缓慢。赵石头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的背风处,沉默地看着雪地中那个微微颤抖的瘦小身影,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似乎透过这风雪,看到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在严冬里咬牙硬撑的少年。
终于,赵石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简短,“时辰到。”
洛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紧绷的筋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他感觉浑身脱力,却又奇异地觉得,四肢百骸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暖流在缓缓复苏。他看向妹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颤,“小语,哥站得还行不?”
洛小语立刻拍着小手,雀跃起来,嘴里呼出大团白气,“哥好厉害!站得像门口的石墩子,一动不动!”
赵石头没理会兄妹俩的对话,走过来,将那个磨得亮的旧镖囊扔到洛灿怀里,“练镖。”
洛灿赶忙接住,冰冷沉重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从里面摸出一枚打磨光滑的骨镖,走到离草靶子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摆开架势。然而,手刚抬起,一阵狂风便卷着雪粒子呼啸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眼睛都难以睁开。他勉强瞄准,手腕用力一抖!
骨镖脱手的瞬间,就被狂风吹得偏离了方向,歪歪扭斜地飞出去,“啪”一声轻响,软绵绵地掉落在远处的雪堆里,连草靶子的边都没挨着。
洛灿的心随着那骨镖一同沉了下去,脸上瞬间臊得通红,又急又恼,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风太大了!根本没法练!”
赵石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风大?山里的狼豹,会挑没风没雪的日子出来觅食?就这点斤两,往后进了深山老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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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冰锥子,扎得洛灿脸颊生疼,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梗着脖子,弯腰捡起那枚骨镖,赌气似的道,“那……那您说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赵石头没直接回答,只用下巴朝旁边那堆清扫出来的、半人高的积雪扬了扬,“靶子周遭的雪铲开,就在这儿练。”
洛灿一愣,没明白过来,“在这儿?对着雪练?”他心里嘀咕,这算什么练法?
赵石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怎么?雪堆扎不进去?那就比比,看谁能在雪里扎得深,扎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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