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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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铁牛下棋（第1页）

自在书院的算数课开了一个月，天界的人开始算自己的账了。瑶池圣母算清楚自己种了三千六百棵桃树，太上老君算清楚自己炼了九万八千炉丹，紫府大帝算清楚自己的竹子还得九千五百年才能长出来。算完了，心里踏实了。但有人不踏实。不是算不清，是不想算。

棋尊者，天界棋道第一人。他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只知道天界所有下棋的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他写了一本棋谱，叫《天局》，整整一万八千种变化，每一种都是他亲自推演出来的。天界的人学棋，必读《天局》。不读《天局》，不配说会下棋。

他听说自在书院有人下棋，下得不错。铁牛，打铁的，跟沈辞下棋，赢多输少。棋尊者不能忍。打铁的会下棋？那还要他干嘛？他来的时候，没带棋盘，没带棋子。带了一本书——《天局》。他站在书院门口，把书举过头顶。

林小舟跑进去：“师姐，又来个找茬的。下棋的。”沈辞正在跟铁牛下棋，铁牛刚走了一步新棋，沈辞正在琢磨。听到林小舟的话，她把棋子一推：“这盘先存着。”

沈辞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棋尊者手里的书：“您这是来送书的？”棋尊者说：“不是。我是来教你们下棋的。天界的人下棋，都读我的书。你们自在道的人，不读我的书，也会下棋。我不信。”

沈辞说：“您不信，就进来看看。”

棋尊者走进院子，看到铁牛正在收棋盘。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脸色变了。“这局棋，谁下的？”铁牛说：“俺跟师姐下的。下到一半，师姐说存着。”棋尊者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局棋，我的棋谱里没有。”

铁牛说：“没有就对了。俺自己想的。”

棋尊者抬起头，看着铁牛。一个打铁的，自己想的棋局，他的棋谱里没有。他写了一万八千种变化，以为自己穷尽了棋道的所有可能。结果一个打铁的，下出了一万八千零一种。

“你跟我下一盘。”棋尊者说。铁牛看了看沈辞。沈辞点头：“下。输了不丢人。”铁牛坐下，棋尊者也坐下。林小舟摆好棋盘，棋尊者执白，铁牛执黑。

棋尊者第一步落在正中央，这是他的规矩，下棋必须占中。铁牛第一步落在角上，歪的。棋尊者皱了皱眉，没说话，第二步落在边上，铁牛第二步又落在角上，还是歪的。棋尊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棋局讲究对称、均衡、完美，铁牛的棋歪歪扭扭，像他的铁棍一样，不直，但有力。

下了五十手，棋尊者的脸色变了。他的棋被铁牛围住了，不是被吃，是被围。围得死死的，走哪都是死路。他推演了一万八千种变化，没推演出这种走法。不按规矩来，不按棋谱走，怎么赢？

第一百手，棋尊者投子认输。“我输了。”棋尊者说。铁牛憨笑：“承让。”棋尊者说：“不是让。是真输。你的棋，我看不懂。”

铁牛说：“看不懂就对了。俺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每走一步，都想着下一步怎么活。活路走多了，就把您围住了。”

棋尊者说：“我下棋是为了赢。每一步都想着赢，想了几百万年。结果输给了一个打铁的。”

铁牛说：“您想赢，所以您急。俺不想赢，所以俺不急。不急的人，比急的人活得久。活得久，棋就下得好。”

棋尊者坐在那里，看着棋盘。他的《天局》还拿在手里，一万八千种变化，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他今天现，一万八千种，不够。棋道没有尽头，他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其实只是在原地转圈。

“我想在书院住一阵。”棋尊者说。沈辞说：“住下。铁牛那儿有空房。”棋尊者说：“不跟铁牛住。我想跟铁牛下棋。下到他走不出活路为止。”

铁牛说：“前辈，俺天天跟您下。下到您赢为止。”

棋尊者住下了。他每天跟铁牛下棋，下了七天，赢了零盘。铁牛的棋越走越活，棋尊者的棋越走越死。第八天，棋尊者不下了。他坐在棋盘前，把《天局》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这本书，没用了。”棋尊者说。铁牛说：“有用。您写的棋谱，教了天界几百万年的棋。谁敢说没用？”棋尊者说：“教了棋，没教活。学了我的棋，都学死了。自在道的棋，没学我的棋，活了。”

铁牛说：“不是您的棋不好。是学棋的人，只学了形，没学意。形是死的，意是活的。您以前教形，现在教意。形加意，才是完整的棋。”

棋尊者看着铁牛：“你是打铁的，还是下棋的？”

铁牛憨笑：“俺是打铁的。下棋是爱好。”

棋尊者笑了。他笑着站起来，把《天局》递给铁牛：“送给你。你比我懂棋。”铁牛接过书，翻了翻，又还回去：“前辈，俺不识字。您留着。以后教学生，用得上。”

棋尊者接过书，拍了拍封面。这本书他写了一辈子，以为自己写完了。现在他知道，永远写不完。棋道没有尽头，人也没有尽头。

沈辞躺在椅子上，铁牛又把棋盘摆好了。“师姐，下棋？今天不下老路子，下新棋。”沈辞落下一子。铁牛也落下一子，不是“将军”，不是“围城”，是一步谁也没见过的棋。沈辞看了半天：“这步叫什么？”铁牛说：“叫‘活棋’。”沈辞说：“你之前那步也叫‘活棋’。”铁牛说：“之前那步是之前的活，这步是现在的活。棋是活的，活法不一样。”

沈辞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林小舟端着茶走过来：“师姐，棋尊者都服了。天界还有谁？”沈辞接过茶，喝了一口：“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在道的棋，不是赢棋，是活棋。赢棋是死的，活棋是活的。活的，比死的强。”

棋尊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在下棋。有的按棋谱走，有的不按棋谱走。按棋谱走的，走得稳。不按棋谱走的，走得险。但不管稳还是险，每一盘棋都是活的。

风吹过来，带着棋子的敲击声、算珠声、读书声。沈辞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自在道，把天界最会下棋的也掰过来了。棋不是赢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活棋，比赢棋难，但比赢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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