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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万仪?”
“看他情面,留你全尸。”
聂昭面无神情地开口,再没有说任何话,径直便扣动了扳机——
有时尽70
70
今日是日本高官津田良二遗体回国的日子。
此人死在一处破败偏僻的小巷当中,通身上下只有胸口一处枪伤,无人得见凶手行踪。本就是扑朔迷离的疑团一件,加之,护送其遗体回国的又是近日饱受非议的盛霖公司周先生,便更加引得记者们无孔不入了。
六月的上海仍处在雨季,天气闷热非常,记者们前呼后拥地围在淞沪码头,像是压力蓄积的洪水一般。然而,他们急切等待着的这位周先生,此时却还在离此甚远的城郊,仁爱医院——
天刚放亮宋方州便来了。
赶巧宋淑元今日精神不错,虽不认得他是何人,却也没疯没闹,而是平和地与他聊了不少家常话。聊起的都是从前在广州的日子,从父亲母亲,聊到“混世魔王”的弟弟,还有家里那只名叫hardy的日本犬。她的记忆仿佛停留在二十几年前了,全然不记得自己嫁过人,更不记得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到底是病人,身体虚弱不比常人,宋淑元只说了不到一个钟头的话,便显得十分疲倦了。窗外是阴沉的,屋内只有一盏白炽灯亮起,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眼角褶皱与鬓间的霜白格外明显。
宋方州扶着她躺下,轻轻拍上她的肩背,接着她的话道,“你要好好儿的,等着你弟弟回来,他现在长大了,等他回来就会接你回广州去。记得吗?那边的气候最温暖,最适宜养病,你会慢慢好起来。”
宋淑元半眯着眼听着,好像困极了,却还不愿从那人描述的情景里出来。她的神色有些欢喜,也像惆怅,喃喃地道,“可不是么?方州已经长大了,心里装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好些事我都弄不明白了……不过我知道,他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很好,很好……”
宋方州没再开口,只将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缓缓摩挲,似印证着她的期许。宋淑元睫毛一颤,唇角跟着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直到宋淑元睡熟,宋方州才行出仁爱医院,蓦然发现下起了雨。
雨丝簌簌打在医院的雨搭上,他心里不知想着什么,无意识地听了一阵雨声,抬头见不远处一把黑伞入眼。伞下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女子穿一身黑色丝绒旗袍,身姿高挑修长,她身边还有个小小的女孩儿,怀里抱着一把伞。
宋方州兀自茫然,那女孩却已松开了妈妈的手,抱着伞朝他跑过来。
“叔叔,你是不是忘记带伞了呀?我的伞送给你!”
陈月遥仰着脸将伞递过来,宋方州屏息呆望一瞬,连忙将伞撑起,蹲下身去为女孩遮住风雨。
“谢谢你呀,小朋友。”
“不客气呀!”
女孩的举动显然是聂昭意料之外的,她大步跟上来,怔怔看着同一把伞下四目相对的父女俩。
人都说女孩的长相更像父亲,从前她也没多留意,今日才惊觉这二人的眉眼有多相似。与宋方州一样,遥遥的瞳孔也是乌黑的,不参杂一点蓝色。他们眼中流转着同样的光泽,一个于深邃中显尽温情,一个于澄澈里不染尘埃。一时间,她竟不敢开口,生怕惊扰了眼下的宁定。
很难想象,遥遥这样一个孤僻又偏激的丫头,竟会真挚地对一个“陌生人”表达善意;
更加难以想象的是,宋方州也会有这种不知所措、却又欣喜若狂的时候。
聂昭忽然记起,昔年与蒋凤鸣重逢的那一刻,不由再次感叹,骨血亲情实在玄妙,不可言说……
“爸爸?”
陈月遥忽地开口,聂昭一惊,飞快蹲下身去,这才发现女孩这句话并不是对宋方州说的,她的目光盯在他的身后——
原来是一辆黑色的汽车驶来,叫遥遥误以为是陈雪堂来了。
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车子,陈月遥一嘟嘴,很不高兴地道,“唔,我还以为是爸爸呢!”
她回头去看聂昭,伸手去够她的手,“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女孩肌肤的温热渗入掌心,映着身旁那一盏焚炉藏雪的寒与烈,令聂昭鼻尖一酸。
“遥遥……”她不自觉地开口,却霍然被宋方州拉住手腕,见他蹙眉略一摇头,已是明显的拦阻。
剎那间心念回转,她索性改口一笑,“妈妈还有几句话要和叔叔说,遥遥跟士梅阿姨到车子里去等妈妈好不好?淋雨容易生病的。”
说着,聂昭朝车里的士梅一招手,陈月遥今日竟也难得听话,只朝宋方州摆了摆手,就那么顺从地跟着士梅去了。
二人不言不动地望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上了汽车,才一同收回目光。
方才为陈月遥撑伞时,宋方州将伞完全偏到了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聂昭垂眸,取出一张雪白色的手帕,为他擦拭了头发与脸颊,又将手帕仔细迭了,递给他,“这手帕是奥丽的,留给你吧。”
宋方州接过手帕,放在掌心攥了一攥,眼中闪过明显的痛楚与茫然,缄默片刻才开口,“聂昭,我其实真是个坏人吧。”
她直视着他,强压下心中的疼痛与翻涌,令自己笑得美好,“这世上无人比你更好。”
他回眸看一眼医院的大楼,又低头去看手帕,低低地道,“可你看,那些待我好的人,我却未曾给过他们半分回报。”
聂昭当然知道“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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