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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跨进骆家大门,我跟我妈才发现,原来等着我们的不是合家欢,而是鸿门宴。
我妈还有三个兄弟,此刻正拖家带口地围在老爷子身边,冷眉冷眼地盯住我们。打从第一眼我就不喜欢这些骆家人,一个个的,都是高门子弟的人渣相。
果然,这三个兄弟都极力反对老爷子接纳我们母子,他们面孔狰狞,迭声怪叫:“这贱人早把我们骆家的脸丢光了!”
我妈顾不上这些谩骂,只冲老爷子喊了一声“爸”,反反复复地说着自己错了。她想以一个笑容拉近与父亲的距离,但模样很怯,笑都不敢笑大了。
老爷子极儒雅清癯,不像一省之首,倒像影视剧中的世外高人。他望望我的母亲,又望望我,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既温和又轻晦的笑容。他问我“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有些什么兴趣爱好”,不像关心,也像挑剔与诘问。他还未原谅我的母亲,自然待我不亲近,也许在他眼里,女儿才不是冬日里的小棉袄,女儿只是他权力场上争胜的棋子。
待我一一回答完毕,老爷子环视四周,说难得今天一家人都在,他要考考我们这些孙辈的功课,也不考太难的,就一人背一首诗吧。
我妈没想到回家还要考试,当场愣住。也是,中国人上哪儿都得考试。
大舅的儿子骆子诚比我大三岁,骆家一众孙辈里最年长的一个,一个面有横肉的小胖子。他头一个站出来,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宋玉的《高唐赋》,二舅的儿子骆翟也不甘示弱,将一首《滕王阁序》演绎得表情夸张,物我两忘。最后登场的是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比我还小一岁半。可她已经一口流利的英文,背的还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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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对一众优秀的孙辈们露出欣慰的表情,然后转头向我,将挑剔的目光横拍在我脸上。那目光仿佛在说,不够优秀就没资格做骆家人。
这个时候我妈才真正紧张了起来。她不自禁地绞弄着衣角,将指关节捏得发白。旋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惯常的、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鼓励我站到屋子中央。
轮到我了。
我四岁才会说话,六岁开始背诗,一紧张还容易口吃,实在称不上早慧。但在这场家庭聚会之前,没人觉得我有问题。我爸自己就没读过几年书,对教育之事一窍不通,而我妈,她默许我所有的顽皮、迟钝和那点点在她看来完全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从来只希望我快乐就好。
此刻阳光恣肆,一屋子人都背光而坐,神情古怪地盯着我,像盯着一块即将过秤的肉。
我压根不敢直视这些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我妈,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鹅……鹅……鹅……”
没想到,这首人人会背的诗使我遭了大劫。我刚一开口,大伯的儿子骆子诚便爆发出了一阵嘲弄的笑声。
他甚至模仿起大鹅的样子,在我面前趔趔趄趄地走了几步,引得那些骆家人全笑了起来。
我试图不受他的干扰,继续往下背:“曲……曲……曲项向天……”
可一句诗没背完,骆子诚再次怪声怪气地喊起来:“曲曲曲,曲什么曲,原来你是结巴啊!”
随他话音落地,满堂笑声复起。我看见骆子诚冲我倨傲地挑起下巴,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见我妈两颊潮红,满眼浮动着不知是悔恨还是屈辱的泪水,一时更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七岁的骆宾王已能写出千古名篇,可七岁的我居然连这首《咏鹅》都背不下去了。
一顿团圆饭完全食不知味,回家后我妈与我抱头痛哭,哭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哭得我的整个肩膀都被她的泪水浸透,像摞着一块难看的补丁。
听着我妈绝望的哭声,我突然意识到,都是我的错。
一定都是我的错。
我在最重要的一场家庭聚会上给我妈丢脸了。我应该像骆子诚或者骆芷雯那样小小年纪出口成章,我应该表现得更出色一点。
我妈矢志此生再不回骆家,再不受这份屈辱。但三年后她便食言了。
你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自打从骆家回来,我的情况急转直下,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了。原来只在紧张时偶尔会犯的毛病,彻底变成了一开口就毫无意义的卡顿和拖音。
每当想要开口,我的眼前总会一遍遍浮现出那日在骆家所受的屈辱与我妈失望的眼神。待意识到这点后,我渐渐就不说话了,哑巴不丢人,哑巴总好过结巴。
我妈为此忧心如焚,开始用尽一切办法逼迫我开口。譬如在我喝水时猛地吓我一跳,但除了把我呛得半死,每一跳都收效甚微。手板子也没少挨。她常常将一本唐诗三百首丢在我的面前,逼我一首首地念出来。
我有时念得磕磕巴巴,有时索性摇头拒绝。磕巴时我妈会一边说“又结巴了,把手伸出来”,一边拿直尺打我手心,若我拒绝,她就直接搧我嘴巴。
可搧完我的嘴巴,她又会满脸懊悔,埋头抱着我痛哭。以致那阵子,我的脸总是又红又肿,我的肩头也总有咸腥的泪迹。
那些按次收费的语言矫正机构贵得吓人,但我妈省吃俭用,一节课也没给我落下。在一家机构里,她听别的家长说学习美声可以矫正口吃,立马喜不自禁,也给我报了名。
“美声好啊,就学美声。”可能这个时候,我妈就为日后再次回归骆家做上了准备。那首人人会背的《咏鹅》成了她永远的心病,她就是要整点高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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