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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被动局面在庆王就藩之后改弦更张,彼时庆王正值壮年,励精图治,对待异族侵扰的强硬态度与时任荣国公不谋而合。西南西北建立牢固联防前线,乌蒙族无可乘之机,渐趋末落。基于多年肝胆相照同御外敌的信任,当庆王迈出推翻武帝暴政取而代之的那一步时,荣国公府携飞鹰军顺理成章地选择追随。
此后十年内战,千难万险,枕戈饮胆,高歌猛进有之,弹尽粮绝亦有之。
战事的最后两年,庆王一脉优势凸显。就在大军即将攻入中原腹地,距京城一步之遥,胜利在望之际,丰城老家出了乱子,留守荣国公府的小公子被乌蒙族人绑架了。
按理说,丰城乃飞鹰军大本营所在,虽大部队征战在外,但城外仍旧留有足以抵御外族突袭的驻军,且城内防卫严密,荣国公府更是门禁森严,不该出了岔子。
奈何敌人狡诈,在一年多以前便化作友邻的商户埋伏在城中铺子里。商铺甚至是多年前置办下的,手续齐全,经年累月本分经营,往返大晟境内外运送货物的伙计皆持有府衙记录在案的正规路引,无有破绽。事后追查,早已人去楼空。
小世子性子有些顽皮跳脱,但身子骨孱弱,并不总是出门。那一日,恰巧是他八岁的寿辰。母亲早逝,父兄常年征战在外,所谓生辰寿诞,也不过就是府中一桌丰盛一些的菜肴罢了。向瑾早早地吃过长寿面便收到了兄长的信,每一年不早不晚按时送来,寥寥几句差不多的言语向瑾都能背下来了。明明也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但他今岁偏是叛逆心起,趁府中近卫不备,诓骗对其信任有加的老管家,偷偷带着福安溜出了门。
荣国公府严谨的戒备对外不对内,无人对聪慧乖巧的小世子起疑。待察觉不妥,已然晚了。近卫在城中搜索只找到了被打发去买糖葫芦,回头就寻不到少爷踪影的福安。府中第一时间通知驻军封锁城门,亦徒劳无用,赶紧派人快马加鞭通报于前线的国公爷与世子。
向瑾稀里糊涂地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宽大的帐篷中。他手脚皆被麻绳捆绑住,门口有两个看守的异族人,正是他在店里观赏物件时,围上来捂住他口鼻的那两个伙计。
见他醒来,其中一个拿了水壶过去,眼神示意他要不要喝。向瑾谨慎地摇了摇头,倒也未被为难。
作为一个始龀之年的孩童,甫遭变故,谁能不惶恐惊惧?向瑾拼命忍着眼中泪意和不受控战栗不止的身体,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荣国公家的男儿,即便打小就不被看好,也无有习武领兵的天分,但至少不能被人看轻,更不该成为累赘与软肋。
被关了三四天,他慢慢从最初的如履薄冰镇定下来,尝试与那两人攀谈,至少要知晓自己的处境及对方目的。可他记得那两人之前在店里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现下却装作听不懂,被他问得烦了便说两句胡语糊弄呵斥。
孩子黔驴技穷,一无所获,日日忐忑焦灼地数着日出日落,度日如年。后来,突然有一日,尚且算作舒适的优待一去不复返,他被一队粗鲁的蛮夷扯着头发拽出帐篷,一路像拖牲口一样拖到了破旧的窝棚里关押。无人再给他送干净温热的饭食,一天扔半个馒头一碗水,确保饿不死就好。
国公家的小少爷,就算不似京中权贵子弟锦衣玉食般娇养,但也是衣食无忧着长大,从未尝过如此苦楚。
向瑾悲愤难言,却也被激起斗志,一句软话也不说,咬紧牙关熬着。夜深人静冷得睡不着时,他自己安抚自己,幸好已是开春时节,虽冻得嘚嘚瑟瑟,但不至于丧命。
其间,他也曾试图逃跑。但看似无人看管,实则逃无可逃。他被关在一处游牧民族的临时驻扎地,距离大晟方向是一片茫茫无际的草场,跑不出去多远,便被牧民骑着马捉回来,附带一顿咒骂抽打。小世子身子弱,性子却韧性十足。在跑过两回,被换着地方看管,挨了打发了热九死一生之后,不再做无畏的挣扎。
向瑾盘算着,若是有幸被救回去,自然最好。不然,到了实在活不下去那一步,也定然不会白白赴死。为此,他老实本分地扮演着言听计从的俘虏,在偶尔被抓壮丁收拾马厩羊圈时细细留心着周边状况,哪里警戒森严,哪里换值薄弱,哪里像是存着粮草……
琢磨是琢磨,决心归决心,直到真正要付诸行动的那一天,八岁的少年仍免不了六神无主。是日风和日丽,是塞外难得的温煦天气,夜里余温犹存,睡在四面透风的窝棚也并不难熬。
或许是他连日来的乖顺麻痹了敌人,又或者是双方的分歧过于激烈无暇顾及,几个生面孔的异族人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低声争吵起来。蛮夷粗人大概并不介意向瑾是否会听到,他们完全未曾料想,向瑾不仅未睡,且他是懂一些胡语的。争论双方操着口音不同的异族方言针锋相对,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向瑾的胡语并不熟稔,本也一知半解,且并不能听得很清楚,只零星抓到几个词,即令他遍体生寒。
他们提到荣国公与世子的名字,还有“交换”与“诱杀”。
那一瞬间,向瑾意识到,他无法再等。哪怕这一日来的猝不及防,纵是他力所不及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至少他不能继续苟活下去。
两方人马各持己见,不欢而散。
向瑾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无有动静,他悄悄爬了起来。单薄瘦弱的小人儿红着眼眶,眸底却是向家人一脉相承的笃定坚毅。他将身上的杂草灰渍尽量扑打干净,理了理鬓发,对着丰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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