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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寝殿大门,成景泽径直走了进去,脱下朝服随手挂在龙门架上。他净了手,又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转头见少年神游天外似的,不悦道,“不是有话要讲?”
“啊?啊,是。”向瑾猝然收回发散到天边的神识,打了满腹的草稿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臣,”他捋了捋,“谢陛下。”
成景泽不给面子,“谢什么?”
向瑾坦陈,“谢陛下照拂。”
“呵呵,”皇帝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话说至此,该朕多谢世子才对。”
向瑾心一沉,面上不显,“陛下说笑了。”
他以为有些事自己做得即便不算天衣无缝,至少面上无可指摘。就算起了猜疑,彼此也是心照不宣为好。尤其对方,如今身份早已不同,九五之尊的金口,很多话是无需言明的。
可惜,成景泽这个帝王并不按套路出牌,他前行两步,垂眸定定地睨着向瑾,“并非说笑,世子不惜几次三番伤敌三千自损八百,朕怎可辜负美意?”见向瑾猛地抬头,克制的眼神中泄出三分羞愤七分意外,成景泽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说实话,他对荣国公府这位小少爷着实没什么好印象。当初千里跋涉突袭敌营,救下盲目挑衅差点儿被掐死的向瑾,他恨不得接着掐死他。又蠢又鲁莽,有那识得轻重的心就不该轻易被俘,已然落入敌手,更不该无谓冲动,险些令他们冒死营救成空。之后的深山逃匿更是令其不胜其烦,小孩子听话倒是挺听话的,奈何又娇气话又多……若不是职责所在,事后他又有些愧疚……才忍着没把他扔在山里头。
容珏带兵平乱三年,成景泽对荣国公府多有照应,但向瑾几乎不出门,他也基本忘了国公府中除了崔嫣母女,还有个拖油瓶。谁知再次见到就是丧礼未过,作为家中唯一男丁,竟当众为自己请求他的庇护。简直毫无父兄风骨,丢人现眼,陛下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翻脸。
他本非刻薄性子,也无意为难一个孩子,何况还是向家子。可见向瑾仍旧这幅冠冕堂皇,欲盖弥彰的说辞,一时火起,终是没忍住。
话甫一出口,便有些懊恼,他与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陛下!”他刚迈出去两步,向瑾出声,成景泽驻足,没有转身。
“陛下所言,臣不明白。”向瑾与之较劲。
好,很好,到了他面前还在嘴硬。成景泽堪堪压下的火气又冒了出来,他这几年被前朝后宫磨得所剩无几的脾气溅上了火星子,死灰复燃。于公于私,他都该替容家长辈好好管教管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成景泽转过来,眼刀从少年倔强的发顶掠过,“世子何处不明?”
向瑾垂首,不平道,“臣进宫以来,安分守己,并无差错。”
“向瑾,”成景泽怒喝,“你当朕三岁孩子,还是当那前朝后宫皆是蠢货,任你戏耍?你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向瑾被他吼得一颤,攥紧拳心,不说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可曾爱惜?”
“宫中日子清苦,若是不如你愿,大可离开,何必作践自己?”
“一个卓类拔萃前途无量的荣国公府世子或许遭人忌惮,你年幼体弱,又给自己传出懈惰克亲的传言,有心者巴不得操控利用,那个没脑子的会无故莽撞伤人?”
成景泽一连三问,不留情面,向瑾被砸得头晕目眩。他那些急中生智,原来在别人眼中不过漏洞百出的伎俩。
他没人护没人教,自己为自己筹谋,就算思虑不周,不也做到了。
你得了便宜卖乖,还要训我?
一时间,委屈、愤怒与隐隐的被戳穿的羞赧一起袭来,少年人最是爱面子的年纪,梗着脖子冲口而出:
“除了身体发肤,臣身无长物。”
“荣国公府向来清苦,臣无有不适,更无需照拂。”
“一个没用的废物的确不足为惧,但未必无人有意斩草除根。”
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扔了出去,向瑾反而不怕了,大不了一条小命而已。他直视帝王,雪白的脸颊因激动屈辱而泛红,眸底隐隐跃动着火光。
成景泽蓦地被烫到了。
还是……有些像的。
他心尖如被细细绵绵的针扎了又扎,心火一泻千里。他咂摸着向瑾的话,挑了最后一句回答,“世子说得对,若论斩草除根对何人有益,”他自嘲地笑了声,“恐怕朕要排在首位吧?”
向瑾彷如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不管不顾地竖着浑身的尖刺,抵御一切攻击。对方突然停了火,他反而不知如何回应。
“既然如此,”成景泽凉凉道,“世子该躲远些。”
向瑾顿了顿,“陛下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成景泽忡然片晌,好不容易大概回忆起自己在何时说过此话。
还真是会气人啊。
成景泽平静道,“说到底,不过‘不信’二字。”不信自己这个皇帝会真心实意长久地护着荣国公府,也不信在这宫中,他罩得起偏僻的角落。
是这样的吗?向瑾茫然思索,大抵有一些,但又不是全部。
两人相顾无言,殿中一片静默。
在屋顶掀开瓦片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都在对方视线中读出同一句话:“这就结束了?”
无一放下琉璃瓦,拍了拍沾灰的手,啧了一声,“这孩子挺有意思。”
无二认真,“陛下许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无十老神在在,“就是幼稚了些,不经诈。”陛下其实也没什么证据,向瑾若是抵死不认,谁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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