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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问生死
艾玙从浅眠中醒来,额角残留着睡意带来的钝痛。他不适地在邬祉怀里轻轻蹭了蹭,像只试图找到更舒适位置的猫。
邬祉由着他赖在自己胸前醒神,待那层朦胧的睡意渐渐散去,才扶着艾玙的腰际将人带起。
艾玙浑身软绵绵的,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邬祉身上。
这时邬祉才察觉双腿早已麻木,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下半身与身体断了联系。他正要移动,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歪。
艾玙猝不及防,随着他一同跌落,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邬祉顾不得自己,急忙要查看艾玙是否磕着。
两人这一倒力道不小,将身後的书架撞得摇晃起来。
“轰隆”一声,那书架牵连着後方一整列书架相继倾倒。
卷宗纷飞如雪,在扬起的薄尘间缓缓飘落。艾玙望着眼前这片狼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唇角微扬,逸出一声轻笑。
门外的卷宗护卫卒无法再作壁上观。八道身影黑云压境,齐齐涌入,将二人围在中央,先前顾及实力未敢妄动,此刻仗着人多势衆,势必要擒拿住二人!
邬祉将艾玙护在身後,心中电光石火闪过动手与脱身的权衡。
艾玙忽地擡脚将他轻踹向一旁,手腕翻转间,归尘凛然横亘于双方之间。
剑身幽光流转,煞气凛冽。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八位护卫卒,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左右游移,上看穹顶星罗,下观青石地砖,不过呼吸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玙在邬祉灼灼的注视中,从容收剑。
邬祉立刻凑近,语带赞叹:“艾公子当真厉害!这群冥府兵卒见了归尘,竟是不战而溃。”
“活人不知其威,亡魂却识其锋。”艾玙随手拍了拍邬祉的肩,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跟着我,让你在这幽冥地界,横着走。”
而後,他们与叫地几人一同,排排蹲在殿外石阶上,等着沉璧与忘川前来领人。
——
沉璧身为生人,在这幽冥地界谨记收敛二字。可身边这几位,俨然将此处当作了自家後院,行事毫无顾忌,着实胡闹了一番。
她费尽唇舌,周旋良久,才说得辽枷勉强松口,网开一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衆人需得去清扫幽冥长街,以正鬼规。
按理说,一个门派传承一种道源实属平常。可太虚四极的起家本就算不上清白,加之历来秉持散养弟子的优良传统,门下汇集各路奇人异士,也就不足为怪了。更奇的是,这些性情古怪之徒,偏偏个个都能登堂入室,在门派中占据一席之地。
此刻,这几位“登堂入室”的奇葩,在沉璧清冷目光的注视下,也收敛心性,各自执起长帚,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下一下,扫得那幽冥青石街道光可鉴人。
艾玙扫过长长的街巷,即便有阿离带人相助,馀下的路途依然望不到头。他蹙起眉,想着这要他的邬祉扫到何时才算完?忽而心念一转,出声问道:“那谁呢?”
邬祉手下动作未停,略一思忖,便知艾玙问的是牵九幽,他脸上不见波澜:“不知道。”
见艾玙沉默不语,邬祉直起身,手中扫帚无意识地向下一摁,力道不重,动作也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艾玙都未察觉他这一瞬细微的情绪变化。
可邬祉还是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麽情绪:“那日约好同来幽冥,他未曾表态,许是已经走了。”
然而以艾玙对牵九幽的了解,那人绝非会轻易放手之人。他既未现身,绝不会善罢甘休。
艾玙坐在街沿歇息,目光在熙攘鬼影中搜寻。倏地,他呼吸一滞。
牵九幽隐匿在围观鬼群中,那双阴翳的眼眸正死死锁住他,目光沉得要与周遭幽冥融为一体。
牵九幽拨开鬼群走近,邬祉瞬间绷紧脊背,指节捏得发白。艾玙擡眸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托住邬祉躁动不安的心,暂得片刻安稳,但难以抚平所有涟漪。
叫地与温简末默契地一左一右护在邬祉身侧,阮星遥利落地叉腰上前:“邬道兄莫急,且看这妖魔鬼怪要耍什麽把戏。”
牵九幽在心底无数次告诫自己这是最後一次,可总在看见艾玙时溃不成军。但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只将掌中那枚攥得温热的吊坠递过去,他握得太久太用力,连掌心都烙下了深深的红痕。
艾玙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看向牵九幽。
人在彻底失去後才会幡然醒悟。可时光流逝,心境变迁,却总有人固执地在船边刻下记号,执意要在早已变换的河流中,打捞那把早已沉底的旧剑。
这般姿态,究竟是要做给谁看?
牵九幽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环,不由分说地将艾玙圈住。“咔哒”,那吊坠已然挂在了艾玙的颈间。
他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後悔:“这个给你。既然给了,随你如何处置。只别在我眼前扔掉,那是在糟蹋我的心意。我走後,你卖了它,也随你。”
艾玙闻言,哼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心意?我何曾应允要接受你的心意?你莫非是觉得,昔日害我,害得还不够惨?”
牵九幽喉头一哽:“我……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
“所以,”艾玙厉声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我便不能将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牵九幽呼吸一滞,那双沉郁的眸子深深看了艾玙一眼。最终,他什麽也没再说,猛地转身,落荒而逃,身影迅速消失在幽冥的薄雾与阴影之中。
——
初遇艾玙的那一刻,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便在牵九幽心底扎了根。
诚然,艾玙的容貌是任谁见了都无法轻易忘却的。然而真正烙印在牵九幽记忆深处的,是艾玙当时怔怔望着地面丶久久未能回神的模样。
察觉有人靠近,艾玙轻轻擡眸一瞥——正是那一眼,让牵九幽感到自己干涸贫瘠的灵魂,如久旱逢甘霖般获得了灌溉,开始一点点复苏丶丰盈。
他忘不了陪伴在艾玙身旁的时光,那人沉默寡言,存在感却重若千钧。他忘不了那清瘦身躯里蕴藏的杀人如麻的决绝,更忘不了他偶尔回首时,望向自己的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黑色眼眸。
牵九幽不会选择死亡。倘若他死了,那段独属于他的回忆,便将随之被彻底遗忘,彻底湮灭。然而,他没有勇气去寻艾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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