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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修罗场本场(第1页)

这一夜无话,转过天来果然云销雨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在旅店停了两天,别说崔衍和差役们,就连姜家人都有些着急上路了。

流放之人到流放之地是有期限的,即便路上因为生病、天气等原因可以适当推迟,可要是迟得太多到时候姜怀忠拘役的时间就得相应延长了。

把该扔的扔了该卖的卖了,再把这几日的干粮和水都补充好,一行人便又重新踏上往岭南去的路。

这次坐在驴车上的只有卢氏、韦氏和姜意云,就连幺姐都被姜怀忠背在背上全靠两条腿走。

不是家里不让小姑娘坐驴车,只是离长安越远驴车上就越颠簸,小姑娘坐在驴车上晕车晕得天昏地暗的哭,跟着车走的姜怀忠听不得,便沉着脸把小女儿从卢氏手里接过来,背在背上走。

至于姜意云,她倒是不想坐车来着。可惜她生来就是个绢人儿,前天咬牙走了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今天一早刚走出旅店没多远这人脸色就全白了。

姜瑾从前面走到后面来,板着脸非要姜意云去驴车上坐着,姜意云拗不过,只好转头跟姜意南使眼色,让她仔细看着走在最后面的贺姨娘和她自己的姨娘、妹妹。

别看她昨晚上跟姜意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现在家里几个有可能闹起来的,除了贺姨娘就是自己的姨娘和妹妹了。

进县城之前就已经有差役拿着路引去城门和县衙打了招呼,这种小县城只要见了路引和差役,城门口的人再清点好人数没有多或少就行了。

可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一行人除了人多惹眼些并没有其他不对。谁知都穿过县城从另一张门出来了,迎面竟然也正好碰上一辆驴车。

驴车上没有车厢,就是敞着的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大包小裹全靠几根麻绳绑在一起,晃晃悠悠直直往前走。

崔衍这人寻常还算平易近人,跟同僚一道也不以出身为傲盛气凌人。但出门在外他身为押解官该有的气场气势也绝没有可能弱了去。

他押着姜家这么多人从城门口出来,自然不可能逢人就让路,这要真那样,谈不上旁人见了气势不气势,这一路压根就震慑不住稍微有点歪心思的人。

崔衍不让,自然是对面的驴车让。人家的确也没想过不让,只是车板上的货物太多,驴又是个犟东西,动作自然慢了一点。

崔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官服,抹额从前往后把本就凌厉的五官衬得愈发肃然。

腰间悬弓身侧横刀,虽是一副周正官差的打扮,可身上悬挂的玉佩和一看皮料就很好的臂鞲,都能看得出来这人身份不一般。

身份贵重的官家人,小老百姓哪里敢招惹。驱赶驴车的男人只看了崔衍一眼,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死死拉着驴要往旁边躲,人使蛮劲儿驴也使蛮劲儿,车晃了几下自然就往旁边一翻,驴车上最大的几个包袱也跟着骨碌碌滚了下来。

“哎哟,我的衣裳。”

“哥?!”

驴车停下,跟着车走的人自然也得停下,这些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内宅的女人还没习惯就这么抛头露面在外面走,再加上是被流放,一个个都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只看脚下,生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目光。

所以驴车停下就停下,除了姜意南和年纪还小的姜意风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发生了什么,其余人压根都不管。

直到听见前面男人的声音,贺氏才猛然抬头。一脸愕然地紧走几步,连跟在流放队伍中间和后面的差役都没反应过来没能拦住。

还是姜意南抢身上前挡在贺姨娘前面,才没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扑到正蹲在地上捡包袱的男人身上去。

“贺姨娘!别闹事。真闹大了我们半大不小还有活路,你就真的一点儿不为小七儿想想!”

或许是姜意南箍住贺姨娘的手太紧,或许是她说的话到底还是触动了她一颗当娘的心,总之即便她情绪波动再大,也没有坚持非要再往前去。

两人的动静当然惹人眼,姜怀忠转身走过来把整个身子都挡在女儿跟前,遮住路人看向姜意南的目光:“南儿,出什么事了。”

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姜意南简单几句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跟姜怀忠说了,“刚刚我听贺姨娘喊哥,那个牵驴车的男人恐怕就是她哥。”

“是、是是,就是我哥。郎君,您让我去见一见我哥,我、我,我有话想跟他说。”

贺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不敢看姜怀忠,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腰间的荷包,姜意南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的是她的体己,哪怕都到了这个时候,贺姨娘想的还是把自己的私房钱留给她的家人。

“贺姨娘您好好看看,看看你哥哥在干什么,他缺你这点儿钱吗?!”

姜意南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贺姨娘的腕子,目光则落在一直在整理包袱压根没往贺姨娘这边看的男人身上。

男人显得特别手忙脚乱,一下子哈腰冲崔衍道歉,一下子又想要把驴车拉到路边去,把路给崔衍赶紧让开,可麻绳已经松了,驴车一动就又有大包袱从车板上掉下来。

包袱掉了,男人又不得不松了手上的缰绳去救包袱。要知道包衣裳的包袱皮对他而言也能卖钱,弄得太脏就算洗干净也很难卖出去了。

顾左就没法顾右的男人显得格外狼狈,看得贺姨娘眼眶都红了。她不傻,可她更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家人会骗了自己。

“我哥肯定是给人做工,老爷您松松手,奴婢不走也不跑,奴婢只想把奴婢的一点念想留给哥哥和爹娘,奴婢、奴婢……”

贺姨娘想说自己只想跟家人道个别,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口不应心,哪里又只是一句道别就真的能舍得下的。

“爹,要不您让贺姨娘去吧。”姜意南见她这个时候反而不像之前在卢氏跟前那么一副要豁出命去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

既然分得清孰轻孰重,那就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看清楚她的家人到底把她放在哪里好了。要知道昨天自己去的那家成衣铺子,不管是铺面规模还是生意大小,再多养活一个贺姨娘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等着,我去跟崔押官交涉再说。”姜怀忠对自己这个小妾谈不上喜欢,上官送了他便收了,总之家里也不缺多养活她这么一个人。

但这次全家流放怎么说也是自己在外面惹了事,姜怀忠低头看了眼已经泪眼婆娑的妾室,和板着小脸如临大敌的女儿,本不想惹事的男人,还是转身上前往崔衍跟前走去。

不知道姜怀忠跟崔衍怎么说的,一直冷眼看着那男人手忙脚乱的人押官,终于‘发了善心’点头准许姜琰和姜瑾上前帮他把驴车赶到一边,把掉在地上的包袱重新整理好。

男人依旧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低头哈腰的道谢,直到把麻绳重新绑紧才抬头看了一眼。本来是想上前给崔衍这个官爷道谢,没想到一眼先看见站在一旁穿着自家成衣店卖的布衣的姜怀忠,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等对面的驴车让到路边,崔衍才扯了扯缰绳,把整个队伍也领到道旁,把路给后面的人让出来,也方便姜怀忠把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带到贺姨娘跟前。

“妹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在长安城里享福?”

“哥,你呢?你怎么不在家里,你不在家家里的地怎么办,爹娘能忙得过来?”

贺姨娘一只手臂被姜意南死死箍着,另一只手又死死攥住她哥的手臂,三个人跟等边三角形一样站位,再加上站在贺姨娘另一边的姜怀忠谁也不肯让半步,活脱脱一副修罗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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