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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细微的声音彷彿正等着这一刻。方回将窗扇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夜风带着湿意与灰尘扑面而来。
他弯下身,睁大眼,向那缝隙之外望去。
冰冷的夜风自那道被推开的窄缝里窜了进来,湿气裹着山林特有的腐草气息,猛然扑上方回脸颊。然而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骤然窜出一张笑嘻嘻的脸——近得几乎贴上窗框,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着诡异的光。
正是一乐,那个应该还窝在镇口破旅店里的外地人。
「嘿!万里哥!我就知道你还没睡!」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调里那股拗不过的生气与活力,突兀得几乎让方回心口一震。
他手里还拿着什么,油纸包裹着,微微冒着热气,一股鲜明的肉香强硬地闯入屋内,与这祖宅积年未散的香灰、腐木、樟脑气息形成猛烈衝突。那是烟火气,是厨灶边的、街边摊上的、有人气的食物气味——真实得近乎粗鲁。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来来,刚出炉的烤鸡腿,还热乎着呢!慰劳慰劳你受惊的小心肝儿!」一乐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那隻用油纸包好的鸡腿从窗缝塞了进来。
方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那股肉香霸道地扑鼻而至,像铁鉤般一把扯住他被祖堂阴影纠缠得麻痺的五感。他怔怔地伸手接过,那油纸表面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甚至沾着一点点透明的油光。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甚至还掺了那么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这种活生生的、烟火气浓郁的存在,在这座封闭、腐朽、如同活坟般的祖宅里,简直像一道破窗而入的阳光。粗糙、烫手、但足够真实。
「嘿,小爷我翻墙鑽洞的本事,那可不是盖的!」一乐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
「就你们家这围墙,看着高,破绽多着呢!再说了,镇口那破旅店,又冷又潮,哪有这儿刺激?」他说着说着,便又探了探头,像狗似的鼻子夸张地嗅了嗅空气。
「嘖嘖,这味儿......比我在外面闻到的还衝!香火味儿混着......嗯......一股子老木头烂透了的酸气儿,还有......嘖......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腥......万里哥,你这屋子风水不太好啊!」
方回一时语塞,握着手中那鸡腿,闻着扑面而来的炙香,望着一乐那张在黑夜鲜活得过分的笑脸,心里那股从祖堂开始一路延烧至今的寒意,竟真的在某个瞬间断裂了一条缝。
「少废话。」他终于低声咕噥了一句,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腿。皮焦脆,肉多汁,入味的酱香在舌尖炸开。「你到底想干嘛?」
一乐撇撇嘴,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猫一样的金瞳:「想干嘛?不是说了吗?找你玩啊!顺便......看看热闹。」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喂,万里哥,你刚才......是不是去过那大黑屋子了?」他努了努嘴,指向祖堂方向。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见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方回咀嚼的动作僵住了。
祖堂的湿冷、偏殿的黑、连莲的笑、那句「娘娘看着我们呢」、还有......那个从雕花门板后缓慢敲来的声音。
所有记忆一瞬间从他脑海底部翻捲而起。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警惕地看着他。
一乐并未因方回的沉默而显得不自在,反倒像早已预料似的,自顾自点了点头,语气从嬉闹转为近乎篤定,像是在替他下结论:「肯定见到了。你身上这味儿......嘖嘖,醃入味了都。」
说话时他还特意吸了吸鼻子,眉头微挑,神情带着一丝罕见的正经。「尤其是那股子甜腥气......刚才还没这么重呢......像是刚沾上不久的。」
方回下意识地低头,抬起手臂往衣袖处嗅了嗅——混杂着烤鸡腿的焦香下,的确隐隐残留着一缕说不清的气味。清冷如初沏的莲叶茶,又带着一种浓淡难辨的......腥甜。
是连莲靠近时飘过来的香气?还是那杯茶?还是......
「而且啊,」一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溜达的时候,看到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嘖嘖,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她好像......刚从你这边院子离开?」
一乐似乎在等他的反应,歪着脑袋看他。「她是谁啊?你相好?」
「不是!」方回立刻否认,语速过快,声音也高了一点,像是想要快刀斩乱麻地将联想扼杀于未成形之前。语气里却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慌乱,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眉心隐隐皱起。
一乐「哦」了一声,尾音拉得长长的,满脸无辜,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不是相好......那就是......『家里人』咯?」
他说到「家里人」三个字时,特意压低语气,像是往火里添了一把溼柴,火焰没立刻腾起来,却冒出一阵闷烟。
「万里哥,你这『家里人』,可有点意思啊......」
方回喉头发紧,手中鸡腿的温热彷彿也在这句话中慢慢褪去。他刚要开口,一乐却话锋一转,语气瞬间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从未发生。
「哎,烤鸡腿香吧?这可是我在镇口王二麻子那儿买的,他家的秘製酱料,绝了!」他得意地舔了舔嘴角,「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这地方......嘿嘿,热闹才刚开始呢!」
然后他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身子一缩,如同狸猫一般灵巧地从窗台滑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得极快,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窗外,只剩下被夜风卷动的枯枝晃动,在窗框外投下一片模糊的黑影。而那声「热闹才刚开始呢」,却还在方回耳中回响未歇,如同祖堂偏殿深处,那规律却永不解释的敲门声。
方回握着那隻鸡腿,怔怔地站在窗边。夜风里,他额前湿透的碎发轻轻颤动,汗珠渗出发根,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消失在衣领。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一片无光的夜色中,那片祖宅包围的死寂,将空气压得像铅一样沉重。
而黑暗中,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窥视感,又再次浮上来。
他彷彿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注视他。不是窗外、不是门后,而是整座祖宅本身,墙缝与樑柱之中,那些陈旧得如化石般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金色的瞳仁,一双;深黑的眼眸,另一双;静和娘娘的玉像,鱼目未必全盲。
方回的下巴微微一颤,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他的手缓慢移向脸颊,指尖触碰到那道多年来几乎被忽视的浅疤,一瞬间,一缕火焰似的热流从皮肤底部窜出,灼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那道疤——此刻正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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