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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正毒,莲塘边空气像凝胶般滞重,带着一股湿热腐气,从水面直往鼻腔里鑽。几片荷叶倒掛水中,叶脉乾瘪如枯皮,边缘焦褐,硬生生被太阳晒捲了边。塘水黏稠浑浊,泛着青黑的光,一层厚重的绿膜死死覆在表面,偶尔有一串浑浊气泡自腐泥中翻起,啪地爆开,吐出甜腻发酸的土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烂莲藕清香,令人作呕。
就在这样的气息里,那几朵新开的粉莲,娇嫩得有些不合时宜。花瓣张得张扬,艷得刺眼,不安分地浮在一汪沉寂之上。
茶棚立在莲塘东南角,一顶茅草顶低低压着,几根简陋的竹柱撑着遮蔽阳光。木桌歪斜,椅凳粗製,棚后还插着几根快腐掉的扁担与破篓子,满是倦懒与荒凉之气。而连莲,便坐在这样一个场景中央。
「哟!」一道拖长了的戏謔声打破了茶棚的静寂。
一乐晃着明晃晃的黄外套,像是一面刺眼的招魂幡,从塘岸踩着枯草与烂泥踏步而来,动静不小。他嘴角上那颗小痣随着咧开的笑浮动着,笑容张扬刺眼。他一屁股坐上连莲对面那条摇摇欲坠的凳子,木架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像是要被他压断了脊骨。
他扫了一眼四周,又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连莲,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语气懒散:
「连莲姑娘好雅兴!这大热天的,跑这烂泥塘子边喝热茶?不怕沤出一身水腥气?」
连莲手中茶壶落下最后一滴茶汤,恰到好处地停住。她抬起头来,眼神不急不慢地与一乐对上,眼底倒映着茶汤与水光,也映着他那身刺眼的黄外套。
那抹熟悉的浅笑重新浮现在她嘴角,温婉得几近无情。
「暑气蒸腾,心静自然凉。这莲塘虽僻静,却也自有一番野趣。清露烹茶,祛暑生津,正是合宜。」
说话间,她将一盏茶汤推至一乐面前。
一乐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盏茶,反而身子一前倾,朝她凑近了几分,鼻子夸张地抽了抽,做出嗅气的模样,笑得满脸促狭:
「野趣?嗯,烂泥味儿,死水味儿,还有点儿沤烂了根茎的甜腥气?姑娘你这身白,衬得脸色......嘖,」他故意歪着头,「有点青啊?是不是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
「公子说笑了。莲生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万物有其道,这塘泥滋养莲根,莲开其上,何来阴气之说?」
一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一声嗤笑从喉间炸出,牙齿明晃晃的。他往后一仰,靠在茅草茶棚那根裂纹累累的柱子上,目光依旧牢牢锁住连莲:
「姑娘这话说得,跟祖堂里唱娘娘颂似的。泥就是泥,烂了就是烂了。再好看的花开在上面,根不还是扎在烂泥里?」
说着,他下巴朝塘中一挑,「喏,就那几朵,看着是挺鲜亮,底下缠着的根,怕早被这臭泥里的虫子蛀空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塘面彷彿听懂了似的,水下一串气泡突地冒了上来,咕嘟咕嘟地炸开,带起一小片腐烂污泥。那浊水旋即又合拢,什么也不剩。只是水面微微泛起一缕絮状的暗红,在阳光下一闪即逝。
接着,一条翻着白肚的死鱼,从水草间飘过,鱼眼浑浊,嘴巴半张。
死水无声,阴气无形。塘边两人对坐,茶烟裊裊,竟如在那死鱼盯视之下,演着一齣细緻入骨的活人审判。
连莲的目光顺着一乐指向的方向落下,落在那几朵摇摇欲坠的粉莲上。她并未避开,也未掩饰,眼睫微垂,神色不变。即使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莲根腐烂混杂出的甜腥气愈发浓重,她脸上那抹温柔如水的笑容依旧未动分毫,仿若全然未见未嗅。
「根茎深埋,自有其命数。花开花落,亦是天道轮回。公子何必执着于泥淖污浊,徒增烦恼?」
她将手中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嗒」极轻,却异常清晰,恰到好处地断开了言语,像是一道被仔细安排的句点。
「烦恼?」一乐嗤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唇角上翘,形似天真,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我有什么烦恼?我就是个乐子人,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
他话未说完,身子已向前倾去,双掌按在粗木几边,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形几乎横越整个茶桌。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在茶烟与阳光交错的阴影里骤然逼近连莲,金色瞳孔在短距离内如两轮细锋之月,冷光吞吐。额前白色烫金布带下,那微不可见的光晕彷彿随着心跳微颤,在他皮肤下静静闪现。
「就比如你们镇上那位叫方有田的兄弟,嘖嘖——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热闹,够不够大?」
话音未落,周遭彷彿一下陷入凝结。茶棚外那原本喧聒的蝉鸣,在瞬间被什么东西拗断似的,骤然静止。塘面原本微泛的水纹也仿若被冻住,整片墨绿如古镜,死气沉沉。空气如同一张忽然绷紧的皮鼓,静得能听见烟香燃尽时的「啪」声。
「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村野之地,偶有意外,亦属常情。族老们已派人搜寻,想必不日便有分晓。公子既为寻乐而来,何苦为他人之忧困自扰?」
「忧心?」一乐摇头,「不不不,我哪儿忧心了?我只是好奇,特别好奇。」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好奇那位方兄弟,到底『归』哪儿去了?」
那个「归」字被他刻意咬重,语尾转折如同一枚冷针,尖利,潜进茶棚气氛里,引得空气都跟着一颤。
连莲没回话,仅仅静静看着他,那对墨玉眼珠平静得叫人心底发凉。
一乐不再多语。他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步至茶棚边缘,背对连莲,面朝那片死水莲塘。塘水无声,气泡沉息,几隻瘦骨嶙峋的乌鸦低飞而过,血红的眼珠牢牢盯着棚内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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