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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莲的话音刚落,祭坛上,那位主祭的族老动了。
他那双乾瘪似枯枝的手臂骤然提起,高举至额头上方,手中那口沉重的青铜法铃随之昂然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弧线!
一声尖锐刺耳、几乎撕裂空气的铃声猝然炸响!
那声音锋利得像是从神像手中劈出的一道雷刃,瞬间贯穿厚重的烟雾与鼓乐,压过了整个广场的所有声响,甚至让天际那层铅灰色的云层为之一滞!
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方家族人身体齐齐一震,下一秒——
他们同时俯身,将额头死死地抵在青石地面上,动作整齐得不像人,而像一群被线索牵引的傀儡。
方回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身后一双手猛地按倒!
额头「砰」地一声撞上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传来一阵钝痛。暖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入石缝中的香灰与血跡之中。
但这点痛楚,对此刻的方回而言,不值一提。
恐惧与绝望,像洪水猛兽一样早已将他的神经中枢全部吞没。
他缓慢而僵硬地挪动视线,只能从人群之间的缝隙窥见一角。
祖堂东侧那扇紧闭的门似乎动了。
那道厚重如石坟的门板,在不知不觉间裂出一条细缝。
像一头待宰的羔羊,或是即将被投进炉火的煤块。
而此刻的广场,诵经声忽然炸响!
主祭族老张口发出一声嘶吼,那吟唱如刀尖划过铁片,每一个字都似钉入耳膜的铁钉:
「伏以——香烟繚绕,上达九霄!莲台巍巍,神光普照!信男方氏子孙,虔心叩首!伏祈——静和娘娘!慈光垂悯!纳此虔诚!佑我族——」
每一字,每一声,震得方回五脏六腑颤颤作响!
鐃鈸紧随而至,方回只觉眼前开始出现大量光斑与残影,视野如水波一样剧烈晃动,意识像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而那主祭族老的吟唱声,却愈发疯狂!
语调扭曲、腔韵诡异,明明是汉字音节,却如来自不可知语系的低语。那声音开始变形、延展、重叠,彷彿化作了千万隻振翅的毒蜂,从空气中鑽入他的耳、鼻、口,每一隻都在叫,在唱,在咬!
「嗡嗡嗡嗡嗡嗡嗡——!!」
他崩溃地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入肉里,咬穿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浓烈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他想藉着这痛楚留住最后一点清醒。
「涤荡污秽!献我至诚!牲礼血食!奉于莲灯!伏惟尚饗——!!」
主祭族老的声音猛然拔高!
那声「尚饗」一出,祭坛侧面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族人同时出现。
他们赤脚踩在青石上,踉蹌却熟练地抬起一具沉重的木架。木架上,一头已被放乾血液、开膛破肚的肥猪正被绑缚其中。
猪尸体表面惨白,脂肪和血肉在解剖后暴露在空气中,纹理裸露,甚至可见尚未完全冷却的筋膜微微跳动。肋骨尖锐森然,向外翻张,似要刺穿天空。猪头歪斜,眼珠早已被挖空,眼眶里只馀下一团黑红色的血泥与苍白的脂膜,那张开的嘴仍保留着临死前的尖叫状。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瞬间炸裂!
混合着内脏的恶臭与鲜血的甜腻,如浪潮般扑向方回的鼻腔,甚至压过了祭香的焦苦与鼓声的震颤。
「呕......!」他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酸水与胆汁齐齐涌上喉咙,但他死死咬牙,强行咽下。
灼热的液体如烈焰般划过食道,火辣辣地烧灼着内脏,也似乎暂时让他免于完全失去意识。
他睁大眼,看着那两个族人将那具血肉模糊的猪牲重重地放在神像前方的供案上,「砰」的一声闷响,响彻整个祭场!
暗红的血水从猪尸的创口中渗出,顺着供案斜角滑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青石地面,血珠溅开,如开放的猩红花朵,在石缝中漫开一圈一圈刺目的湿痕。
供案四周,早已摆满各式供品。
那些果品鲜艷欲滴,顏色艳丽得彷彿被染色;几节莲藕断面洁白如瓷;一条死鱼则静静横陈于案边,鳞片银灰色发亮,眼珠是不自然的浑白。
这些供品,与那头猪尸并排放置,簇拥着神像。生机与死亡、洁白与腥红、敬献与屠宰,在这一瞬间凝成一幅荒谬的献祭画卷!
而在供案正中,那尊静和娘娘的白玉神像,仍旧慈眉善目、低眉含笑。
但方回清楚,那张「神圣」面容之下,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张口。
他必须知道,一乐被关在哪里!
不然,连「后悔」的资格都将被这幽蓝磷火吞噬殆尽!
他浑身痠痛如废,却强迫自己抖动着如铅般沉重的颈椎,将目光艰难地抬起,从一张张紧贴青石板的脸孔间搜寻,企图找到那两抹可能改变命运的异样身影。
一张张侧脸——或麻木、或颤抖、或带着未散尽的虔诚疯癲——贴在地面。那是自愿的匍匐,亦是仪式所需的俯首。层层遮蔽之下,他几乎无法分辨谁是谁,谁还活着,谁已被夺走灵魂。
那张总带着曖昧笑意的脸孔,应该在这片祭场上鲜明无比;那身丝绸旗袍,顏色深浓、纹理考究,在这片一色麻布与血污之间本应格外刺眼。可她不在。
那个总是半步不离许幼烟、一言不发、气息内敛如刀入鞘的护卫,亦不见踪影。
他的心猛地一抽,冷意从脊椎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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