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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兴旺要去找石老闷的目的,就是想让石老闷去问问李慈民,到底还有没有印度胡椒,就凭他俩那种关系,李慈民应该会跟石老闷说实话。在寺门,石老闷跟李慈民也是表佬相称,至于石老闷是不是真蓝帽回回,谁也不把底(了解,知情),因为石老闷一年四季头上戴的是白帽。但是,清平南北街上的人都知,那俩货是狗皮袜子冇反正,李慈民最早窜往西部做买卖的时候,缺盘缠,就是石老闷借给他的盘缠,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吧,让李慈民说两句实话总可以吧,不管咋着,自己也算是救过石老闷的命,这点面子他还应该会给。
天快擦黑的时候,章兴旺终于在寺门等到了压扫街回来的石老闷,俩人一见面,石老闷就摇着头说,扫街的羊也越来越难买了,大早去,擦黑回,才牵回来一头小羊,冇法儿,祥符城里支汤锅的,别管是支啥汤锅,都窜到扫街去买羊,那里要是再牵不到羊,其他地儿就更难心了,接下来的日子该咋过,谁也说不准,寺门卖吃食儿人的生意,不就是靠牛羊肉垫底嘛,冇了牛和羊,谁也不中。可不是嘛,石老闷一串唉声叹气的牢骚也是在提醒章兴旺,牛羊肉冇了,下水也会跟着断链子,杂碎汤锅的日子可能更不好过。
章兴旺:“中了,老闷,天塌压大家,走一步算一步,过一天算一天,要饭的拄根油漆棍,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石老闷:“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会恁冇心冇肺,就是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啊。”
章兴旺:“那咋办?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还得想法儿往下过。”
石老闷:“我也是这么想,可把脑袋想劈,也冇想出别的活法来,咱祖祖辈辈靠牛羊肉过日子,总不能让我去倒腾大肉吧?”
章兴旺扑哧笑出了声。
石老闷:“笑啥笑,我说的是大实话。”
章兴旺:“我知你说的是大实话,也是废话,冇牛羊肉就冇别的活法儿了吗?”
石老闷:“那你说,还有啥活法儿?”
章兴旺:“咱先别说这事儿了,我今个来找你,是有个重要事儿想问你。”
石老闷:“啥重要事儿?”
起先,章兴旺一直冇往这上面想,还是在双龙巷李老鳖一说的一句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李老鳖一说,当年他们的祖先来祥符,北宋皇帝给他们赐了七姓八家,原先寺门的人只知道艾家是七姓八家中的一个姓,章家是八家中的那个章,七姓八家的说法大家也听艾大大说过,却都冇太在意,直到眼望儿,清平南北街上的人,谁也一嘴说不出七姓八家是哪七个姓哪八个家。而上午在李老鳖一家的时候,章兴旺对李老鳖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留意,因为他觉得那老头儿绝不是个凡人,是个有学问的大仙儿。在章兴旺的眼里,祥符城里有两种大仙儿,一种是信口开河胡喷乱说、不定哪句话能蒙到点儿上的野仙儿;另一种就是像李老鳖一这样句句让人口服心服的大仙儿,而在祥符这地儿,野仙儿多,大仙儿少。
章兴旺瞅着石老闷的脸,认真地问道:“老闷,你知不知,宋朝皇帝赐给咱犹太人七姓八家,是哪七姓?哪八家?”
石老闷眨巴着俩眼,想了想,说道:“我光知道,咱寺门恁家是,俺家是,艾三家是,李慈民家也是,还知道宋朝皇帝姓赵,清平南北街上姓赵的有好几家,冇听说有一家是犹太人的。”
章兴旺:“赵家就不说了,祥符城里姓赵的成千上万,冇一个承认自己是犹太人的。清平南北街就更不用说,我就问你能不能把这七姓八家说囫囵。”
石老闷继续眨巴着俩眼,又想了片刻,说道:“七姓八家里头好像还有姓高的?恁媳妇不是姓高吗?她是不是犹太人你不知吗?”
章兴旺:“废话,俺媳妇要不是犹太人,我能娶她当媳妇?”
石老闷:“那不妥了,我说的也大差不差。”
章兴旺胸有成竹地冲石老闷说道:“你听好了,宋朝皇帝赐七姓八家的七姓是:赵、艾、李、金、张、石、高,七姓八家的第八家,就是多了个立早章,俺家,听明白了冇?”
石老闷眨巴着眼,掰起自己的指头,一边想一边说道:“七姓是赵、艾、李、金、张、石、高,八家就是多了个立早“章”,恁家,对吧?”
章兴旺点了点头,说道:“老闷,我想说的是,咱清平南北街上姓赵、姓李、姓张的一抓一大把,姓金的也有好几家,恁姓石的,跟俺姓立早章的,还有姓艾的,只有一家啊。”
石老闷俩眼眨巴加速了,瞅着章兴旺问道:“你,你说这是啥意思?”
章兴旺:“啥意思?物以稀为贵啊。”
石老闷不屑地:“贵不贵又能咋着。”
章兴旺:“又能咋着?那可大不一样。”
“咋大不一样啊,我也活二十出头了,我也冇觉得有啥不一样。”石老闷有点不耐烦地说,“兴旺,你到底想要说啥啊?别扯恁远中不中?你也不想想,就是七姓八家中,姓石的和姓章的冇姓赵的和姓李的多,又能咋着,不都是犹太人留下的种嘛,又咋着,咱姓石的和姓章的就比别人尿得高?如果咱姓石的和姓章的比别人尿得高,牛羊随便牵,汤锅随便支,别管了,我敲着锣打着鼓站到鼓楼上去吆喝,俺石家是犹太人,俺石家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恁服不服?谁不服(扶)谁尿一裤……”
章兴旺抬手制止住石老闷下面的话,说道:“老闷,听我把话说完中不中,等我把话说完,你就知我今个来找你是啥意思了。说句难听话,牵牛牵羊支汤锅都是小事儿,如果这事儿是真的,咱要能把这事儿办成,咱的后代就吃不完,喝不完,花不完。”
石老闷一听章兴旺这么说,俩眼眨巴的频率慢了下来,脸上不屑的表情也逐渐消失,说道:“中啊,只要有吃不完,喝不完,花不完这种好事儿,别管了,你说俺是寺门人爱骂老日的‘镇尼’(伊斯兰教中的魔鬼),俺都认,你说吧,我听着呢。”
章兴旺又一次和石老闷说起李慈民手里可能有印度胡椒的事儿,以及自己对此的想法和打算。都说石老闷闷,其实他一点也不闷,心里透亮着呢,在章兴旺说的过程中,看似面无表情的石老闷,心里有着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最能让他心里开窍的,并不是承认石家就是七姓八家里啥了不起的姓氏,也不是李慈民手里是否还有印度胡椒。自打压中牟回来以后,对艾三在凹腰村熬的那锅汤,石老闷一直耿耿于怀,虽说当时发了一夜的高烧,身体不中,味觉和口感不如以往,但那锅汤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一碗汤喝罢之后,他顿时感到浑身上下通透了许多,那种通透并不是以往喝罢汤后汗腺的通透,而是一种味觉导致五脏六腑舒坦的通透,这是他压小到大喝汤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冇想到的是,今个章兴旺找他扯七姓八家的事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罢章兴旺最终的意思,石老闷俩眼直勾勾地瞅着章兴旺,陷入一种飘忽不定的沉思。
章兴旺:“你迷瞪啥呢?我说的啥意思,你清亮了冇?我可不是戳死猫上树(坑人,骗人)啊,我是觉得,清平南北街上的七姓八家中,能办成事儿的,只有你姓石的。”
石老闷带着回忆问道:“在凹腰村,喝罢三哥熬的汤,你说胡辣汤最早被宋徽宗命名为‘御汤’,那个严嵩到底是宋朝人还是明朝人啊?”
章兴旺半烦地:“你的脑子又想到哪儿了?咋又扯到宋徽宗和严嵩头上了?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咋还冇听清亮啊?”
石老闷:“咋冇听清亮,我听得清清亮亮的,你的意思是说,三哥熬的那锅汤,是用李慈民送给艾大大那瓶印度胡椒熬出来的,你是怀疑李慈民那货手里,是不是还有印度胡椒。如果还有,咱就想法儿把它弄过来,咱只要有了印度胡椒,别管把汤锅支在哪儿,也别管熬啥汤,只要跟牛羊肉有牵扯的汤,咱都能吃遍天下,代代相传,对吧?”
章兴旺:“对不对你都说了。我刚才问的是,我不明白你咋又扯到那个严嵩头上去了?”
石老闷:“你不是说,当年宋徽宗喝罢严嵩献的配方,龙颜大悦,胡辣汤最早的名儿是宋徽宗命名的‘御汤’,艾三还说你是瞎球扯。”
章兴旺:“对呀,我是听别人说的,可能是瞎胡扯啊。”
石老闷:“我的意思是,别管你是不是瞎球扯,也别管七姓八家是宋朝哪个皇帝赐的,只要李慈民手里还有印度胡椒,咱就让李慈民认这壶酒钱,冇宋朝的皇帝,就冇咱七姓八家,如果把印度胡椒说成是压宋朝七姓八家那儿传下来的,这不是更好吗?”
章兴旺:“好是好,这号瞎话咱也能编圆,问题是李慈民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印度胡椒?如果有,咋才能弄过来?”
石老闷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别管七姓八家里头姓啥的最多,姓啥的最重要,你老兄也别恭维我,就冲着你在凹腰村救了我一条命,我姓石的也要知恩图报,想法儿去搞清楚,李慈民手里到底还有没有你想要的印度胡椒……”
听罢石老闷这句表明态度的话,章兴旺很是兴奋,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也表明了态度,他对石老闷说,只要李慈民手里还有印度胡椒,只要石老闷能把它弄过来,他就放弃右司官口的杂碎汤锅,回到清平南北街上,支上一口正儿八经的胡辣汤锅,按一锅汤卖一百二十碗来算账,六十碗的汤钱归石老闷。
瞅着章兴旺信誓旦旦的样子,石老闷说道:“明个一早我就去找慈民。兴旺,这事儿我要真弄成了,你说出的话可要落地砸坑啊。”
章兴旺铿锵有力地:“谁要说了不算,谁就是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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