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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鳖一:“黑墨胡同是啥地儿啊,它可不只是个做墨的地儿,它还是个能发大财的地儿,不管你信不信,我今个把话给你搁这,只要胡同里的那个银号在,你就能一辈子酒肉豆腐汤。”
李慈民把目光投向黑墨胡同深处,然后又落在李老鳖一的脸上,默默点着头,似乎明白了许多。再看坐在那里的李老鳖一,已经端起汤碗呼噜呼噜地喝起汤来,几口汤喝罢,抬起头冲李慈民说了一句:“好汤,祥符城里难得的好汤,得劲儿!”
李慈民咧着嘴,一边笑一边说道:“爷们儿,实话对你说,咱俩一个祖宗。”
李老鳖一抬起脸,问道:“你是七姓八家里的哪一姓啊?”
李慈民:“李。”
李老鳖一笑道:“这才叫一笔写不出两个李。”
…………
别说,还真让李老鳖一说对了,李慈民在黑墨胡同口跟儿的汤锅生意,一天比一天人气儿旺,老喝家们共同的一个评价就是,黑墨胡同的汤比寺门马老六的汤味儿厚,利口。寺门马老六的汤在喝家们的口碑里,那可是祥符城里一流的好汤啊,能胜过寺门马老六的汤,那不就成了祥符城顶尖的好汤了吗,更何况是在眼下汤锅不景气的这段日子里,不是出类拔萃的汤,是不可能赢得那些家里已经穷得叮当响、勒着裤带也要喝碗汤的老喝家的一致夸奖的。
石老闷是在李慈民汤锅开张好些天以后,才去黑墨胡同口跟儿的,他瞅着络绎不绝的喝汤人,跟忙活着的李慈民花搅着。
石老闷:“你咋说话不算话啊?”
李慈民:“我咋说话不算话了?”
石老闷:“你不是说把汤锅支在右司官口吗?”
李慈民:“原先是这样打算的,后来一想,不能去抢章兴旺的生意啊。”
石老闷:“瞎话篓子,你是胡辣汤锅,他是杂碎汤锅,谁也不碍谁的蛋疼。”
李慈民咯咯地笑了起来。
石老闷:“笑啥笑,还是你比他能蛋,把支锅的地儿选对了。”
李慈民:“你是听那个李老头说的吧。”
可不是嘛,夜个章兴旺弄了一只鹩哥送到了双龙巷,上一回他去李老鳖一家,瞅见挂在院子里的鸟笼子里空了,他答应给李老鳖一再弄一只鸟。他去送鹩哥的时候,李老鳖一说到了李慈民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的汤锅,夸奖李慈民有眼光,说黑墨胡同口跟儿是风水宝地的原因,就是紧挨着六年前,也就是民国二十二年倒闭的信昌银号。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就算信昌银号是一棵大树,那也是一棵干枯死罢了的大树啊,李慈民的汤锅背靠着的是一座银山吗?日本人进了祥符城,把整条书店街都抢完了,也冇去抢信昌银号,为啥?就摊为日本人跟中国人一样,怕遭报应,银号是啥地儿?老百姓保命的地儿,现如今银号虽然已经倒闭,可再孬孙的人,也不会再去打银号的主意,别说弄不来银子,弄不好还会沾上一身晦气。别管是哪一路的孬家,抢的都是有钱的主儿,倒闭了的银号,连口汤锅都不如。自古以来,中原这个地儿打仗还少吗,得中原者得天下,得了天下就去打银号的主意,那是傻屌才干的事儿。可令人想不通的是,李慈民把汤锅支在一个倒闭了的银号旁边,还能保证吃喝不愁,一天三顿酒肉豆腐汤吗?总而言之,在支汤锅的人眼里,北书店街的黑墨胡同口跟儿,不算是风水宝地,可李慈民为啥挑选在这里支他的汤锅呢?
石老闷:“李老头说你是一脸福相,真是有福之人不在忙啊。”
李慈民:“借李老头的吉言,等我发了大财,别管了,汤恁想咋喝咋喝,不收恁的银子。”
石老闷:“你个老抠孙儿,喝汤才能喝几个钱。”
李慈民咯咯地又笑了起来。
就在俩人还在花搅的时候,压南书店街的方向,一队肩上扛着带刺刀步枪的日本兵,朝北书店街走了过来,当他们走到黑墨胡同口跟儿的时候,这队日本兵突然散开,把李慈民的汤锅包围住,十来把带刺刀的步枪齐刷刷地对准了正在喝汤的人。汤锅前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啥事儿。
李慈民也蒙了,吓得脸色苍白,结巴着问道:“咋,咋,咋啦这是……”
腰间挎着指挥刀的日本军曹,打量了一番李慈民,问道:“你的,老板的有?”
李慈民连连点头:“是,是,是,老板的有,老板的有……”
日本军曹一挥手,俩老日士兵跨步上前,将两把刺刀对准了李慈民的胸口。
脸色煞白的李慈民,吓瑟着声音:“恁,恁这是弄啥啊……”
日本军曹一挥手,喝道:“开路的有!”
李慈民:“开路?去,去哪儿开路啊……我,我的汤还冇卖完呢……”
日本军曹又一挥手,又一个老日士兵走到汤锅前,抬起手中的步枪,冲着正咕嘟的汤锅里“砰”的一声就是一枪,被打漏了汤锅的汤,顿时泄进下面的煤火里,蒸汽和煤烟“呲呲”化作一股股白烟往上蹿起,把坐在那里喝汤的人吓得四处逃散。
石老闷也借此逃到了一旁,惊慌失措地躲在书店街一间还冇开张的门面旁边,伸着个脑袋,瞅着李慈民被日本兵押走。这突如其来的惊恐可把石老闷给吓孬了,他和所有人一样,谁也不知发生了啥,更不知李慈民咋会得罪了老日,看样子还得罪得不轻,要不老日咋会一枪打漏了他的汤锅,这分明就是要彻底砸了他的营生嘛。李老鳖一不是说,黑墨胡同口跟儿是风水宝地,干啥啥成吗?这李慈民的汤锅刚开始红火,咋就成了这个球样子了?
石老闷带着惊吓和满腹的疑问,去到了双龙巷李老鳖一的家,他把刚刚在黑墨胡同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正在院子里欣赏鹩哥的李老鳖一。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老鳖一也有点蒙,他俩眼发直地瞅着在鸟笼里上下跳跃着的鹩哥,一声不吭。
石老闷紧蹙着眉头:“他咋会得罪老日了呢?”
沉默许久的李老鳖一轻轻说一句:“这一定是出幺蛾子了……”
出啥幺蛾子了?哪儿来的幺蛾子?李老鳖一也一头雾水,只是觉得这个幺蛾子出得有点突如其来和莫名其妙。苦思冥想中的石老闷也不知,尽管他和李慈民是老伙计,又是同住在一条街上的老街坊,可他实在想不出李慈民咋会把老日给得罪了,寺门的沙家在老日跟儿那么锵实(厉害),也冇见老日去砸沙家煮牛肉的锅啊,这得是多大的仇气啊。
石老闷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了寺门,把老日砸李慈民汤锅的事儿,跟还冇收摊的马老六一说,马老六大声吆喝道:“活该!老日不砸他的锅,我也要去砸他的锅,你瞅瞅他噎胀的,好几个人在我跟儿说,他卖了两天汤就不知他是老几了,逢人就说,他家的汤是祥符第一汤,谁也比不了,喝罢他李慈民的汤,永远不想喝我马老六的汤。这下好,叫他噎胀呗,好受了吧,锅都被砸了!”
石老闷:“那是日本人砸的。”
马老六:“日本人砸的咋啦?就他那个噎胀样儿,美国人来了照样砸他的锅!话跟你说白了,别管谁砸他的锅,黑墨胡同口跟儿那个地儿,就不是个支汤锅的地儿。咋样,锅被老日砸了吧,说句难听话,在那个地儿支锅,不是得罪这个,就会得罪那个。说句不外气的话,支锅还得是支在寺门,保把,卖尻孙日本人都会来喝咱的汤!”
李慈民在黑墨胡同支的这口汤锅,确实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马老六。在此之前,马老六在东大寺门口支的汤锅,基本上是祥符城爱喝汤的人中口碑最好的,李慈民的汤锅支起来以后,那些去喝罢的人,把一些夸奖的口风刮进了马老六的耳朵眼里,不说同行是冤家吧,在老日占据祥符城这些日子里,人人都是捂着布衫口袋过日子,在喝汤人数每况愈下这些日子里,能坚持来喝汤的人越来越少,在这种时候夸黑墨胡同的汤,且不说马老六脸上挂不住,整个清平南北街上卖吃食儿的人心里也不会得劲。夜个,支羊肉汤锅的尔瑟,就晃着膀子走到马老六的胡辣汤锅前,不阴不阳地冲马老六花搅了一句:“真要是不中,咱也把汤锅支黑墨胡同口跟儿去吧,祥符地面邪,难说谁是王八谁是鳖。”听罢尔瑟的这句花搅,马老六心里可不是个滋味,谁是王八谁是鳖啊?这意思不就是戳哄他去跟李慈民挺头嘛。听罢尔瑟的花搅,马老六心里一直在闹和(紧张,难受,不平静),正琢磨着啥时候去黑墨胡同口跟儿尝一口李慈民的汤呢,石老闷却带来了这消息,李慈民的汤锅被老日给砸了,别管李慈民摊为啥得罪了老日,听到这个消息后的马老六,顿时就像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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