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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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恁都是掂枪的人我要不让恁喝汤（第4页）

李慈民嘴里是这么说，上了床后他根本就睡不着，翻来覆去，那个被打死的瘦高个子解放军，老是在他脑子里闪现。眼瞅着一个正准备喝汤的大活人，被打死在他的汤锅旁边，难怪他老婆对出摊儿那么怯气，甚至不想再把汤锅支在黑墨胡同口跟儿了。他脑子里很乱，胡想八想，又想到了艾三，为啥儿子孬蛋都不知窜到哪儿了？艾三为啥不窜？就不怕被解放军逮住？在把底的人眼里，艾三要是被解放军逮住，一准冇好，别说还敢待在祥符，就是跟着他窜到大西北，也是个碍噎（麻烦，碍事儿）。听寺门跟儿爱看报纸的封先生说，解放军占领全中国已经不在话下……李慈民想着想着，到出摊儿的时间了。

身边睡意蒙眬的老婆翻了个身，问道：“今个真要出摊儿啊？”

李慈民压床上爬起身来：“废话。咱该干啥还得干啥，要不然咱吃啥！”

一如既往，李慈民两口子按时按点来到黑墨胡同口，此时此刻的书店街上瞅不见一个人，两口子该弄啥弄啥，一直到锅里的汤开始咕嘟的时候，天光越来越亮，路面上稀稀落落出现了早起的行人。就在这时，书店街南面的鼓楼上，突然响起了大喇叭声，大喇叭里头在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啊，呀呼嗨嗨一个呀嗨……”

李慈民不满地嘟囔着：“呀呼嗨嗨个啥，别把来喝汤的人都吓窜喽……”

跟以往一样儿，只要枪炮声一停，祥符人该弄啥弄啥，尤其是那些熟悉的老喝家，即便是家里穷得快屌蛋精光，哪怕赊账，也不能少了这口汤。那些老喝家，压布衫口袋里掏出杂面馍，掰进热气腾腾的汤碗里，在他们的脸上，根本就瞅不见战争给他们留下的一丝恐惧。但是，这一回好像不大一样，祥符人脸上的表情除了固有的满不在乎，好像又增添了一层鼓楼上大喇叭里唱的那种“呀呼嗨嗨一个呀嗨……”

一锅汤，不到晌午头就快见底了，喝家们还是络绎不绝，正当李慈民两口子为此显得舒坦的时候，只见石老闷朝汤锅快步走来。

李慈民冲着石老闷大声说道：“你再来晚一步，连刷锅水都喝不上了。”

走过来的石老闷，并冇坐到小木桌子旁，而是站在距离汤锅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冲李慈民招了招手，神态显得有点儿紧张。

李慈民一瞅便知道了，慌慌张张而来的石老闷，不是来喝汤的，于是李慈民搁下手里的木勺子，走到了石老闷跟前，问道：“夜个晚上冇见你去俺家，你是不是来告诉我三哥的事儿啊？”

石老闷把走到跟前的李慈民，又往一旁拉了拉，低声说道：“三哥被共产党抓走了。”

李慈民大惊：“抓走了？恁快？”

石老闷：“你小点儿声中不中。”

李慈民立马压低了声音，问道：“咋回事儿？你快说说。”

石老闷又把李慈民往路边上拉了一把，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原先我是准备夜个晚上去找三哥的，家里有点事儿冇去成。今个一早，我刚压家里出来，马老六就冲着我招手，我去到他跟儿，他告诉我，夜个晚上，三哥被解放军五花大绑抓走了。”

李慈民有所不解地：“咋会恁快？解放军咋会知三哥是国军？咋会直接去他家里抓人？”

石老闷：“蹊跷就蹊跷在这儿。”

李慈民：“是不是有人点眼（告密，揭发）啊？”

石老闷：“我也觉得是。”

李慈民：“三哥孬归孬，可在清平南北街上跟大家伙的关系处得都不孬，不会是咱哪条街上有人故意装孬吧？”

石老闷：“难说。清平南北街咋啦？照样人心隔肚皮。”

李慈民低头思考了片刻，说道：“老闷，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别介意，我知恁俩关系不错，那货也算是救过你的命。但是，如果怀疑是清平南北街上的人点眼，你说，最有可能是谁家的人？”

石老闷眨巴着俩眼瞅着李慈民，半晌冇吭声，但他心里可清亮李慈民指的是谁。

李慈民进一步说道：“那货可是知道三哥要收拾他啊……”

石老闷：“可是，可是……”

李慈民：“可是啥？别可是，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有点儿道理冇？”

石老闷：“有道理是有点儿道理，可是，可是那货不在清平南北街啊？”

李慈民：“不在清平南北街有可能，但他有没有可能在祥符呢？”

石老闷：“你的意思是说，他压外头回来了？”

李慈民：“我只是一个猜测，也可能不是他，祥符这地儿，水浅王八多，一切都很难说。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三哥被抓，凶多吉少。”

石老闷嗯了一声，说道：“不过有一点儿你可以放心，那货真要是回来了，他也不敢把你咋着，他自己一屁股屎还擦不干净呢。”

李慈民：“明的他不敢把我咋着，暗的可就难说了……”

石老闷：“我想不会。”

李慈民：“那可不一定，虽然我跟他之间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在祥符城里，摊为支汤锅恨到骨子的家还少吗？”

石老闷：“他能把你咋着，还能使坏把你的汤锅给砸喽？他也不想想，他是摊为啥被吓窜的？俺俩虽然关系不错，他救过我的命，但我也得说实话，别管谁眼望儿在祥符得势，他都是一屁股屎，他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李慈民：“他要是真在我这口锅上使坏，那倒也冇啥，大不了就是一口汤锅，我担心的是，他拿俺家孬蛋说事儿，俺家孬蛋是艾三的手下啊……”

石老闷：“艾三的手下又咋啦？祥符城里谁不知，恁家孬蛋是抗日英雄，在四面钟搦死过老日。”

李慈民叹道：“唉，此一时彼一时了，眼望儿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已经不再隔意老日，用咱门口封先生的话说，共产党眼望儿最隔意的，是老蒋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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