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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童有点儿蒙,眨巴着俩眼瞅着满面春风的周洁,半晌说不出话来,周洁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对章童安慰道:“是有点突然,冇思想准备是吧。其实,我也不想离开学校,不想离开你,可当这个代课老师总不是个事儿啊,你说是吧?”
章童连连点头说道:“我知,我知,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
周洁瞅着章童,问道:“你冇不高兴吧?”
章童:“高兴,当然高兴……”
周洁:“高兴就中,我就怕你心里有啥想法。”
章童:“想法当然有,有想法。”
周洁:“啥想法?是不是担心我攀上高压阀门厂的高枝儿,会把你给甩了呀?”
章童:“这倒不是。”
周洁:“那是啥?”
章童正要准备说,这时,校园里的预备铃响了起来,他忙对周洁说:“下班后咱俩老地方见吧,见面我再对你说。”
章童说“老地方见”的那个老地方,可真叫老,是位于祥符城南偏东一点儿的繁塔,这座繁塔是祥符城内屈指可数的宋代建筑之一,因当年修建在北宋皇家寺院的天清寺内的繁台之上,被俗称为繁塔,也是祥符地区最原始的佛塔。之所以这座繁塔成了这俩年轻人约会的老地方,并非其他原因,而是周洁她家就住在繁塔下面的那条繁塔西街上。周洁的妈妈在祥符卷烟厂上班,繁塔西街那个大杂院里大多数住户都在祥符卷烟厂上班,别看这个大杂院里的住家生活条件一般,有的家庭还经常缺吃少喝的,但这个院子里唯一不缺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环境优美,不但有繁塔,还有一个禹王台公园;另一样就是住家户都不缺烟抽,男人们各个抽烟,而且抽的都是一个牌子的烟,都是烟厂发的福利烟。大杂院在祥符名气很大,就是因为男人们抽烟从来不花钱。
原先周洁她家住在东郊的高压阀门厂家属院,她爹出事儿以后,她娘不想看见家属院里那一张张带有歧视的面孔,毅然决然地搬到了繁塔西街卷烟厂的家属院里。不管咋着,卷烟厂的人不像高压阀门厂的那些人狗眼看人低,卷烟厂家属院里的人政治觉悟冇那么高,祥符的老门老户比较多,不像高压阀门厂家属院里的那些人,说普通话的外来户多,好像一说普通话就高人一等,就成了大城市的人。说到底,周洁家搬到繁塔西街,就是摊为她爹的事儿。眼望儿她爹平反了,高压阀门厂的领导在把平反通知书交到她爹手里的同时,说厂里又盖了新家属院,有周洁她爹的房子,周洁她爹在感谢领导关怀的同时,说他们家在繁塔西街已经住习惯了,每天看着繁塔抽着烟,心里不闹和。周洁她妈听说周洁她爹谢绝新家属院,可不高兴,两口子顶撞了几句。周洁回到家后她爹对她说:“激动归激动,高兴归高兴,可心里要清亮,这个世界上,啥是你的啊?啥也不是你的,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啥都不是你的,啥正式工临时工,人活着都是临时工,啥时候一蹬腿啥时候才是真正的转正。”说罢压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地抽了一大口,满脸惬意地说了一句:“还是抽烟实惠,得劲儿……”
当小学代课教师的章童,每月工资少得可怜,给家里交罢伙食费以后,就剩不了俩钱。压学会抽烟以后,自己掏腰包买烟都按计划,不敢超标,基本上是三天买两包烟,自打跟周洁好上以后,他好像就冇花过自己的钱买烟,周洁随便压家里踅摸两包她爹存放在家里的烟,就足够章童抽的了。章童经常在兜里的烟接不上气儿的时候,就会跑到繁塔下面,等着周洁压家里把她爹的烟踅摸出来,俩人在繁塔下面,一手交烟,一手交人,一嘴抽烟,一嘴亲嘴,就这章童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跑恁远就是为了抽一包不花钱的烟。周洁却说,把烟带到学校可省事儿,光想呢,想抽不花钱的烟就得来繁塔,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就这,繁塔成了俩人约会碰头的老地方。
今个在繁塔俩人的见面,可以说对章童的刺激很大,受刺激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周洁有了一个不错的正式工作,而是让章童觉得,自己应该结束这种靠女朋友踅摸家里的香烟施舍自己的日子了。自己已经是一个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的大男人了,吃喝玩乐要靠自己,才能真正像个男人,才能有尊严地生活,一个男人要想让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必须在经济上能保障自己。可是,就这么在理事厅街小学干耗着,遥遥无期地盼望着指标转正,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当周洁表达完自己有了正式工作的心情以后,把踅摸她爹的一包香烟塞进了章童手里,却冇料想,倒被章童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捏成了一坨。
周洁惊讶地:“你这是弄啥?”
章童面带平静地:“不弄啥。”
周洁掰开章童的手指头,压他手心里拿出被搦成一坨的香烟:“不弄啥你这是弄啥?心里有啥毒气出不来啊!”
章童冇吭气儿,俩眼盯着身旁的繁塔。
周洁:“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觉得我有正式工作了,你心理不平衡啊?”
章童依旧瞅着繁塔,半晌才说道:“俺爹说过,‘铁塔高,铁塔高,铁塔只到繁塔腰’,要不是元朝那会儿,摊为打雷把九层繁塔给毁了,今天咱看到的繁塔要比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塔’的铁塔高得多。”
周洁:“你说这是啥意思啊?”
章童:“俺爹说,俺家每章儿卖过胡辣汤,俺家支在书店街黑墨胡同口跟儿的那口汤锅,祥符城里的汤锅冇家能比,每章儿那会儿,虽说比不上那些做大生意的,但俺家吃喝不愁。眼望儿可好,抽包烟都要掂算抽起抽不起,这样下去可冇法办啊。我在想,是不是也离开理事厅街小学,给自己找个正式工作,铁塔就是铁塔,繁塔就是繁塔,别老说铁塔只到繁塔腰,我要让自己这个‘繁塔’超过铁塔!”
周洁瞪大了眼瞅着章童,问道:“离开学校,那你准备干啥啊?”
章童:“干啥我先不跟你说,我也不能跟俺家里人说,等我开始干,恁就知了。”
周洁:“你可不要干违法乱纪的事儿啊?”
章童明白周洁说的违法乱纪的事儿是啥事儿,鄙视地瞄了周洁一眼,说道:“你以为我会跑到广东那边,去倒腾邓丽君的磁带啊?那是傻屌干的事儿,我要干就干一劳永逸的事儿。”
周洁:“啥一劳永逸的事儿?你说说。”
章童:“我不说。”
周洁:“跟我说都不中吗?”
章童:“不中。”
周洁恼了:“不跟我说你今个不能走!”
章童:“不走我住恁家啊?”
“你光想住俺家呢。”周洁指着章童的鼻子,满脸严肃一丝不苟地说道,“章童,我告诉你,今个你要是不说你准备干啥,咱俩就拉倒,我说到做到!”
一看周洁真恼了,章童也有点怯气,声音缓和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周洁正着脸说:“别说恁多,给个朗利话,你说不说吧,不说眼望儿你就走。”
一瞅周洁是真的恼了,章童不得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章童告诉周洁,他不准备继续在理事厅街小学这么无休无止耗下去,他准备自己干,把他家做胡辣汤那门手艺再拾起来。说句难听话,只要能把章家的汤锅重新支起来,别说让他当个小学体育教师,给他个教育局长他都不换。前两天他听别人说,教他练武术的沙义孩儿,就重新拾起了他们沙家做牛肉的手艺,在宋门里租了个小院儿,支了口煮牛肉的锅,生意可好。结果冇支两天,工商局的人就找上了门,不让支锅煮牛肉,沙义孩儿不挺,跟工商局的人争吵,两边撕拽了起来。沙义孩儿他爹沙玉山,人称沙二哥,在抗日战争的时候连日本人都敢挺,沙义孩儿压小就跟着他爹练玩意儿,三十啷当岁,身板正是强壮的时候,工商局去端他煮牛肉锅的那五六个货们,根本不是沙义孩儿的对手,被打得连滚带爬地窜了。私家跟公家挺瓤,最后倒霉的肯定是私家,宋门派出所的老警(警察)去了,煮牛肉的锅不让支了不说,还把沙义孩儿弄进了派出所,要不是沙义孩儿他爹出面,不把沙义孩儿送进强劳场强劳两年才怪。
周洁:“就是啊,沙义孩儿能锵实也挺不过公家啊,他煮牛肉的锅都支不起来,咋,你是三头六臂啊。”
章童:“沙义孩儿他是拉硬弓,当然不中。”
周洁:“咋?你拉软弓?别发迷了,政府不让弄的事儿,你拉啥弓都不中。”
章童:“错!沙义孩儿那是不得法,他要是得法喽,他那口煮牛肉的锅照样能支。”
周洁撇着嘴:“瞅把你给能的,他支煮牛肉的锅不得法,你支熬胡辣汤的锅就有法了?咋?你比人家沙义孩儿尿得高啊?”
章童:“瞅瞅你,一个女孩子家,说话恁难听,文气一点儿中不中。”
周洁把眼一瞪:“不中!我把丑话给你说头里,你安安生生给我在理事厅街小学待着,啥临时工正式工,我不在乎,你要是胡搉六弄(胡来),我可不答应,一旦出了事儿,我可跟你丢不起那个人!”
尽管周洁把话说得很死,此时此刻的章童已经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他要靠自己的能力来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就是把他爹每章儿支胡辣汤锅的手艺拾起来,只要能置(挣)上大钱,哪怕被爱情抛弃也值。
决心已定的章童,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只要得空,就凑到他爹章兴旺跟前,问这问那。章兴旺也怪,只要他儿问起当年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汤锅的事儿,都会显得格外亢奋,前三皇后五帝地喷章家那口汤锅是多么传奇。直到有一天,章兴旺突然觉得不对劲,问他儿道:“你见天问咱家汤锅的事儿,想弄啥?是不是也想支汤锅啊?我可告诉你,眼望儿跟每章儿可不一样,压公私合营以后,谁敢搞自己的买卖谁就是投机倒把,这要是让政府逮住,吃不了都得兜着走。”尽管章兴旺这样吓唬儿子,可这个当爹的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在暗自准备,要把他章家的那口胡辣汤锅,重新再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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