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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中文系的“系格”
在庆贺北大中文系建系90周年的时候,我想谈一谈对北大中文系“系格”的理解。
凡是比较成熟的有独特品性的学校或院系,都会有其“校格”或“系格”,那是无形的东西,是一种氛围,一种气象,一进去就能感觉出来。北大中文系应当说是有“系格”的,在北大,中文系的某些风气的确有些特别。你可以有批评的意见,比如,认为中文系比较散漫、自由,有时甚至是不讲章法,等等,但又不能不承认,中文系的学术思想始终比较活跃,不同的治学理路可以在这里很好地相克相生,空气比较宽松,学术上有包容的气度。全国中文系重点学科共11个,北大中文系就占了其中主要的5个(又注:2002年重评全国重点学科,北大中文系评上6个重点),仔细琢磨,5个学科的“性格”与理路不尽相同,但都能在这里各自发挥优势。
中文系的学术委员会开会,往往有许多由于学术理路不同而引发的热烈的争论,但彼此不伤和气,很少有“一言堂”或“武大郎开店”的现象。中文系是一个“人和”的系,虽然不见得没有矛盾,有些矛盾可能还比较深,但在学术上又大都能互相尊重,给自己也给别人发展的空间。这种风气,也许就是我们的“系格”。
这种“系格”的形成是有历史的,是由某种主导性的氛围长期熏陶而成。回想北大中文系建系之初,系里的新派人物领新文化运动风气之先,旧派人物依然在此传经授典,观点对峙,各不相犯,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宏放的胸襟,形成学术思想自由开放的格局。那时只要学术上有专长或特色,能成一家之言,无论其在思想上是何主张,甚至性格上、生活上不无可议,都可以上中文系的讲台。激进的新潮社与保守的国故社,其成员中都有中文系的,看来非常对立,但也一样并存,而且以今视昔,二者学理上未见得不是一种互补。
20世纪三四十年代乃至新中国成立后,中文系多经磨难,在特定时空中也出现过荒唐事,但总的来看,始终是人才荟萃,思路活跃,这跟相对宽松自由的学术风气是互为因果的。我认为这种风气或“系格”,是一种极为重要的资源,应好好利用和发扬。办好一个系,尤其是文科系,非得努力营造这种好的空气不可,这比任何“硬件”都更要紧。
当然,光讲宽松、自由不够,北大中文系还有一种严谨求实的风尚。这里允许多种不同的观点、理路的并存,但必须有真才实学,做学问要严谨认真。否则,在中文系是待不下去的。据前辈学者回忆,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学术上的“二把刀”被学生哄下台的事,也是有的。我们的一些骨干学科,如文学史、汉语史、文献学,等等,接受传统朴学的影响较深,注重材料,析事论事力求准确有据,这一直是主流学风,是相对稳定的学术“游戏规则”。如果有个别教员学风浮泛,乐于“做秀”,即使被外面传媒弄得名气很大,在系里也不见得就有市场。所以要讲传统,讲“系格”,在宏放自由之外还要严谨,两者相辅相成,才蔚成风气。王瑶教授曾对学生有要求“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在中文系传为美谈。当前,在比较浮躁功利的社会风气之中,做到这一点似乎是越来越难了。唯其如此,严谨的学风更显得宝贵,更要大加彰扬。讲求严谨,也就是讲求学术上的尊严,这方面理应从传统中发掘精神资源。
当然,我认为无论是讲宽松、自由,还是严谨、求实,与政治上强调正确的原则并不矛盾,后者是前提,是保证,是从大局考虑的一种必要的要求。我们努力要做到的,正是在这一前提下,发扬优良的系格系风,保持与发展健全的学术格局。我们的学生很有才气,个性很强,很有精英意识,学问做得可能也不错,但如果脱离实际,甚至与现实格格不入,根本进入不了社会,那么还谈什么改造社会?讲中文系传统学风的彰扬,也有一个如何适应新的现实的问题。
2000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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