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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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镜之殇（第1页）

我是一面镜子，一面被粉色塑料所束缚的立地全身镜。

我的主人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她自己从不对别人用嘴巴承认这一点，包括她的父母。我每天早上看着她耗费大量的精力把我转向她，然后耗费更多的精力从几百件衣服里左挑右选，折腾到太阳把第一缕晨曦投入卧室，方才掩唇惊叫一声匆匆跑出卧室的门。

说实话，我讨厌这个安身之所，背后并不干净的垃圾桶总能吸引千奇百怪的小虫子围着我打转，但每个夜晚我都不得不面对着垃圾桶，感慨主人又不吃晚饭，买了些什么零食或膨化食品当早点，却在整晚抱着手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给吃得一干二净，徒留满桶不知将要被运往何方的、五颜六色的塑料。

……夜晚。

每每提到夜晚，我就会想起星星。

我极爱星，它们迷离而多变，伴着月晖温柔地注视我。过去的我常在拉上的窗帘缝隙中去数它们，数它们每一分变化，数它们每一分明灭，然而……一切都在那部名为《咒怨》的恐怖片后成为了永远的过去。

主人在午夜惊醒，我察觉她狰狞而惊恐地瞵视着我，发出振聋发聩的尖叫。主人的母亲冲进来，关切地问主人怎么了；主人的父亲抱怨，早和你说不要看那个你偏看，干脆把镜子扔了吧。

我正准备接受命运，没想到让我与垃圾桶为伍且从没擦拭过我的主人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利的拒绝。不行！她叫着，不行——没有镜子，我怎么知道自己每天早上是什么样子，怎么出卧室的门！？

于是我被留了下来，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晚上，我听着主人浅眠的呼噜，听着空调摇摆的扇叶，听着蚊子振动的薄翼；我闻着零食袋残留的味精，闻着熏蚊器诡诞的奇嗅，闻着樟脑丸扑面的幽香；我望着墙角旮旯的虫豸，望着打进黑暗的灯火，望着藏身阴影的蜘蛛——我想象着，不断想象着在背后隔着厚重的窗帘却始终温柔地注视着我的星星。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在主人上大学而遗忘我后，我就这样日日夜夜盯着身前的垃圾桶，浑浑噩噩地在墙角度过了十多个年头，虽然我一直用我自己的方式记得主人去大学的日子：那一早主人全家都很忙碌，主人没有功夫管我，她在欣赏快递送来的那个全新的黛紫色全身镜——正如我刚来到主人家时一样，一样的喜悦，一样的珍惜。

……物是人非。

当我再一次被人类发现，并用指头小心翼翼地戳时——恍如隔世。

——别碰它，多脏啊！

主人成熟的嗓音响起，但在我的世界里，是一如既往的尖刻。

——可是妈妈，她好孤独。

小男孩抚着我的背，轻轻地哀求。

——辰辰，写你的作业去。

主人支走了孩子，找来主人的父母，三个人围着我讨论了没多久，便得出了最终决定：卖废品。

我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卖掉，面朝下趴在三轮车上，不知将要被运往何方，我感到有点难过，我想我大约是再也无法看到天空，更无法看到星星了。

入夜，三轮车承载的废品们要被装进卡车的时候，我听到两个男人在对话。

——你怎么买了块破镜子回来？

——谁想买镜子，我买的是包装镜子的塑料，那家人不懂价，我很便宜就搞到了这些塑料呢。

——没错，现在这种小件玻璃，咱们根本卖不出钱，好在你机灵……

我爱的星星们正温柔地注视着我，但这两个对我一无所知的男人却放肆地对我评头论足，他们只能看到毫无价值的我，我感到狼狈不堪，似乎连冰冷的身体都因为这份不堪而变得出离地灼热：我想，我在美好而神圣的星星面前，被这两个男人玷污了。

不知是否是苍天成全，三轮车一个颠簸，我借机挣脱出值钱的粉色塑料，不再被任何值钱的事物所束缚，亦不再想着自己将要被运往何方，自由地顺势滑下了车板。

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哪个没有被人类珍惜的家伙发出了临终前唯一一次可以尽情出声的呻吟呢？我自嘲地想，恍惚间看到空中群星闪烁，璀璨辉煌。

其实，我之所以爱你们，正是因为你们恣意而莫测，丝毫不受人类规定出的高低贵贱所束缚，又同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在我独处阴暗角落的时候，点亮了支撑我存在的光：你们是我存在的意义，你们赋予我存在的价值。

其实我大概……只是自私地想要哪个家伙，不是透过我去看他自己或是别的什么，而是单纯地看着我——如此而已。

镜子碎了，男人看了看街边明晃晃的路灯，和被雾霾所染，连月亮都瞅不见的灰蒙蒙的天空，耸了耸肩膀，对另一个男人说：

——反正是块不值钱的玻璃，无所谓了。

公元2017年6月18日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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