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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多停留,一溜烟地驶过这片区域,这个普通的村子也很快被人抛在脑后。
她们只能短暂地用眼睛记住那个画面,用自己匮乏的常识臆想村民也许贫瘠的生活。
习惯了大城市里的24小时便利店,习惯了随叫随到的滴嘟打车和丑团外卖,险些要忘记了,偌大的地图上还有另一种世界。
壮阔的自然景象让人沉醉。在路过巍峨高山或澄澈湖泊的时候,人们忍不住拍照分享,把自己放在美景里,好像自己也是美的。
但美景之外,也有镜头不敢对准的地方。
她们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观看”,才能不把观看变成目光的霸凌。
因为没有人把镜头推进,没有人真的走到那村子里,没有具体的谈话发生,所以那些村子就永远都只是安安静静的,静默地存在着,在电子地图上扮演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白点。
这样的村落,在中国有很多。路过那些村子时,迟绛望着村子疑惑:“也不知道这里通网络没有。”
闻笙拿出手机看了看,“这里信号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人有没有联网设备。”
出于好奇,她们查了nic的报告数据。报告上说,“截至xx年x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092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775。”
也就是说,在这片偌大土地上,每十个人里就有将近3人不曾通网。网络提供的一切信息、一切边界,网络时代的所有红利,都与这几亿人无关。
可她们没用时间细想,领队又催着大家重新出发。这次,摩托又足足行驶了一小时有余,总算才抵达一个稍微繁华的商业带。
小卖部的装潢还保持着九十年代的模样,店门口的手写纸壳招牌写着“香烟售卖,假1培10”,旁边的透明塑料桶装的真知棒,五彩缤纷。
小卖店的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的是洗到掉色的浅粉色t恤,小脸也脏兮兮的,常年暴露在阳光下,脸颊被晒的黑红,有些脱皮。
见到摩托车队在自家店前休息,她很热情地起身来迎。小朋友年纪虽小,口齿却很伶俐。
她与姐姐们攀谈了几句,话题便很自然地转到了读书上。
她叫啾啾。迟绛听见她说,“啾啾也想要读书”。随后,小女孩又惆怅地摇摇头,吧嗒着嘴里的棒棒糖,脸上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可是,啾啾没有钱念书。”
她的话音落了,阿姨们纷纷起身往屋内走。她们找到老板询问小孩念书花销的事,又以大人的方式沟通了一阵子,随后便对着绿色二维码扫了扫。
接连不断的到账金额播报。几百,上千。
只有领队的姐姐没有动,欲言又止的样子。迟绛觉得她好像是要用目光阻拦大家,但领队阿姨在店门口徘徊了两圈,又到底是没有开口。
直到晚上,八个人聚在一桌上吃饭。席间又提到白天的见闻,大家纷纷感叹这边的小孩子念书太不容易。
领队的这时才用筷子夹起一块青椒,告诉大家实情:“在那条街上,过路停车休息的大多是摩旅游客。街上的店主都很会利用善心,比如你们见到的小孩,她可能对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也时常会找游客索要东西。而你们给的钱,是那些家庭很大一笔收入来源。”
“那这些钱,到最后会用来供孩子读书吗?”大家关心的只是钱的去向。
领队听到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她抬起头看着眼含期待的众人,实在不想让餐桌氛围太低闷,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点点头:“会有啊,那么多路人,那么多钱呢,总会用到孩子身上。”
话说完,领队也不知自己做对了没有。她有时不知如何妥善安置别人的善心,也不知该不该把一部分真相透露给这些平生仅仅一面之缘之人。
倘若告诉这些旅客,她们给出手的很多钱,最后并不能花到女孩子身上,这样就是对的吗?
要拆穿她们,她们做为旅客扫码付款施予的“善心”是微不足道的,也许还会滋养出小孩子“伸手就能要到钱”的认知,反而对她们的成长是种伤害呢?
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朴素的善心出发,本能地想要帮助小孩。
善心却被人拿来利用。总有无良的店主从小将孩子当作谋财的工具,唆使一个单纯的小孩以谎言、以弱小博取同情,再满面堆笑地揽下一笔可观钱财。
“不过啊,虽然有人滥用钱财,但也有人家是真的缺钱,想要供孩子念书。”领队放下筷子,与大家多聊了几句,“要真的有心帮助孩子,除非是盯准了一家人,从头到尾追踪着钱的去向,才能晓得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无奈的是,大家都是匆匆的旅客。
多数人终究会回到日常生活里,学业与工作会重新占满人的头脑,在途中上的记忆也会一点点淡化。
“我见过有挺多人说要帮助这些小孩的学业,但从没见有谁能真的做到。”领队已经见惯了类似的事情:“等你们再往西边走两三天,那边少数民族的女娃娃就更惨了。多的是十四五岁、十五六岁订婚的,十八岁就又有自己的小娃娃了。她们要想摆脱结婚的宿命,就只能考大学,走出去。”
说完,抬头看了看闻笙和迟绛,眼神惋惜:“嗯,差不多,就和你们这一般大,那些女娃娃就被嫁了人了。”
闻笙和迟绛对视了眼,无言地低了低头。看着满桌的菜,她们第一次明白到,“世界是折叠的。”[1]
整个世界像风琴一样,一面是富丽喧嚣灯火通明的大厦楼宇,一面是堆砌庸常小事的格子间,再一面,又也许另一番困窘的残破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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