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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皇帝,强行压抑住自己心绪,没露半点惊慌之色。
手却慢慢松了些。
皇帝终于顺了些气,挺腰站直,冷冷看着陈则铭。
他没料到一向懦弱的陈则铭竟真被逼得兔子咬人,心中大是惊讶,不由微微动摇,可见陈则铭一直锁着自己喉咙,竟然真有弑君之意,又不由怒气难遏。
一时间心中太乱,自己也有些捉摸不定,居然就这样呆立着,半晌不曾开口。
陈则铭看着他,想到若是追究起来,这已经是灭九族的罪,又是慌张又是懊恼,如一脚踏空般难受,想着想着只觉绝望难当,突然将那手中力道又用重了些。
真有股冲动,干脆就此豁了出去,掐死这个人。
皇帝呼吸一窒,太监怒喝道:“陈则铭,你陈府上下的命都不要了,还不赶紧撤手!”
陈则铭听着这话,也不松开,只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见他神色,心知到了此刻,若是不服软些,便真把他逼得无路可退了。
他无路可退不要紧,可只怕连带着会先拿自己垫背,他再冷血,对自己性命也还是看重的,只得强笑道:“想来爱卿也是一时悲愤,一时糊涂,于情可以理解……朕不会追究。”说这话时,背上剧痛,不由万分恼怒。
陈则铭死死看着他,似乎在验证此话真假。静了半晌,突然道:“万岁当年也曾答应过杨殿帅,饶那宫女一命。”
皇帝的脸立刻僵了起来,那刻意装出的笑容也消隐不见,恶狠狠盯着陈则铭看了半晌,伸手道:“纸笔!”太监连忙递过笔,又弓身站在他身前,皇帝将纸铺在他背上,飞龙走蛇一挥而就。
陈则铭接过那旨意,掐着皇帝脖子的手渐渐松开。脸上满是凄凉之色。
侍卫们一拥而上,陈则铭也不动弹,任刀剑架住自己项间。
皇帝心中恼怒异常,拂袖欲走。陈则铭突道:“万岁!”
皇帝转身,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吃惊之后又满是恶意的痛快。
陈则铭亮着那圣旨:“万岁,罪臣冒犯了龙体,还大胆要挟,臣罪该万死,极刑当剐。”皇帝余怒未平,在鼻子中冷冷哼了一声,心道你以为有这旨意便万事平安了不成。
下一刻却见陈则铭已将那圣旨一把把扯成粉碎,不由怔住。
只见陈则铭重重叩首:“罪臣心知罪孽深重,但求速死,只盼万岁圣心仁厚,饶过罪臣年迈父母……这圣旨是罪臣一时糊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万岁一代明君,只要开口,这圣旨写与不写原本是一样的……”
他叩了数下,额上已经破皮,现出血痕,却是真的用了狠力。他深知父母性命在此一刻,不由急切,那头越磕越急,似乎恨不能将自己埋入尘埃下去。
皇帝立住脚步,心中奇道原来他心中也有这些三弯九转,朕却一直当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这一想再加上被迫写的旨意已经被毁,怒火却消了不少。一时沉吟不语。
陈则铭磕了几十个头,血也流了下来,见他始终不开口应允,终于绝望,心道却是我一时糊涂,害了全家,这么一想真是痛彻心扉,慢慢叩了最后一次,俯在地上,再不起身。
皇帝见他姿态卑微,心中一动,弯下身去将他搀起了些。却见陈则铭面上满是灰尘,和着泪水,黑黑白白的已经弄花了一张俊脸,皇帝用袖子将他脸上的灰抹去,陈则铭觉察到动作,又怀希望地抬头,皇帝擦了一会,终于将他的脸擦干净,端详片刻,朝他满意地笑了笑,起身道:“将他押到天牢去。”
陈则铭瞠目结舌,似从云端又摔了下来,又是悔恨又是伤心。那侍卫伸手来架他,他怔了片刻,突然挥手,也不知如何一转,已将那侍卫摔了出去。接着,挺身跳了起来。
侍卫都是惊呼,陈则铭失魂落魄立在原处,也不动弹。
侍卫们看了片刻,见实在是有机可趁,悄悄逼近后,一声呼喝,兵刃都朝他胸前背后砍了过去。陈则铭手一引,已抓住杆枪,展臂将那持枪侍卫拖出队列,那兵士惊叫,还不及松手,已经被陈则铭抡圈甩了出去。兵士们应付不及,倒了一片。
枪尖银光一闪,看场中已经一团混战。
太监见变故又起,急忙将皇帝护在身后,皇帝看着场中困斗的陈则铭,双眉紧颦。陈则铭偶然瞟过来,只瞥到他双脚便将目光移开,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皇帝觉察后更是无名火起,不假思索转身摘下那挂在墙上的铁弩,搭上箭朝他射了过去。陈则铭于众人围攻之中,本来腾挪不开,无处可避,闷哼一声,左肩已然中箭。他一抬手,猛然将那箭支狠狠拔了出来,箭头倒刺勾出大块血肉,血如泉涌,片刻便把他胸前衣襟染污了。
皇帝一怔,这情景竟似千百年前见过,突地心头一动,似是什么醒了,乱了起来。
陈则铭顺手将那箭支扔到地上,箭尖处一团血肉模糊,看在旁人眼中只显得惊心动魄,而他却似不觉痛,困兽犹斗。
每一枪刺出,牵动伤口,都会有更多的血涌出来。渐渐地,他几乎成了个血人。
却只是不肯回头。
杨如钦走在青石壁之间,消瘦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天牢里总有种阴冷潮湿的感觉,长年不散,而火把的光影跳跃,非但不能让人觉出光亮和温暖,反给这里更添了些诡异之色。
身前的狱卒不住地回头微笑,只恐冷落了这位贵人。杨如钦却不假辞色,他素来是个持才自傲之人,越见了人家摇尾讨好,越是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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