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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回来后,缘一开始发烧了。因为呕吐而大量失水,整张脸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我只能整夜整夜地陪在对方身边,夫人担忧地在佛像前苦苦焚香祈祷
我打开窗户,让三叠大小房间里那污浊了的空气散出去,换进来新鲜的气息。缘一的小脸烧得火红,他的肌肤之下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机械地给他擦拭着小小的身板,每当我做这些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便变得空空如也。但不知不觉中,一些片段式的噩梦碎片进入了我的思想之中。
红色眼睛的男人……红色眼睛的男人……无惨,我最初看见的幻象。
从在那个庭院里看到对方的开始,我心底就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并不是喜悦,也与幸福毫无关联,只是挠痒痒似的轻微触动,但不消除这个根源,那么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隔靴搔痒。
缘一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指,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大概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手不足我半个手掌大小,手指很纤细,只是个没做过苦活的普通孩子的手掌。
我就握着他的手过了一晚上。
与缘一相对的岩胜,他心中的火焰开始溢出容器。
或许是把我当成了舅舅那样的亲人,而且我与他的年龄也相差不大。岩胜偷偷地来找我,他的模样也不好看,眼皮底下一圈深青色的眼圈,看上去颇为心里憔悴。
“阿鱼……”岩胜的嗓音有些低哑,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弄坏了嗓子。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在池塘旁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岩胜犹豫了一下,也难得放弃了自己板正的体态。他原本就比我小好多,两个人坐在一块,那种差异感更大了。
岩胜是来问我缘一的事情的。
“他有说什么吗?”
“一直在睡觉呢。”我都不用回忆,就能当场描述出对方如今的模样。
但岩胜想要听到的内容并不是这个。他的急切是显而易见的,作为一个孩童,无法像成年人那样隐藏自己真正的感情并不是一种错误。
“我是说——”他的最后一个字拉长了音调,但说出下一句话对他来说似乎是个难题。
“缘一他,还想要成为武士吗?”岩胜的目光很灼热,眼角又一跳一跳的,我无法分辨出他目前的心思。
“没有吧。”我记得他是不想的,他突然没有了声音,好像在那场演习之后当场放弃了。
岩胜话里有话,像一个又一个的迷圈套在一起。他明明才七岁,心理年龄却比我要大得多。
我听不懂。到底在讲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
或许是我脸上的糊涂令岩胜无法忍耐了,他把他真正的心思剖开了,摆在我面前。
“我是想问,缘一他想不想代替我做这个少主。”岩胜站了起来,说出心里话,他的鼻翼微微扇动着,眼睛则凝固在我身上。
在等待……我的回答吗?
“我想,他不适合做这个。”
我不是继国缘一,无法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岩胜依然对我的回答感到不满意,他希望我肯定地回答:他不想,他做不到,而不是“不适合”。
七岁能藏住多少心思呢?至少我七岁的时候,养父总是能一眼看出我的想法。
岩胜的胸口起伏着,鼻尖竟然留下了鼻血。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鼻血流到嘴唇上的时候才慌忙地打算用袖子去擦。
还好我有手帕。
岩胜侧过脸,但还是任我擦拭他的鼻子。他其实也想和母亲撒娇,可继国清盛总是告诉他,作为继国家的少主,是不能那么依赖女人的。
依赖母亲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还没找到呢。
但是鼻血一直在流,我只好让他躺下来,躺在我的膝盖上,阻止血液的流动。
岩胜嘟囔着:“上天真的很不公。”我猜他还在想那天的事情。
岩胜依然低哑地说话,“我明明那么努力,我已经练了一年多的剑术了,可是缘一只是刚刚握上刀,就击败了老师。”他的手轻轻抽搐着。那是一双和缘一除了大小外完全不同的手,皮肤的颜色要黑一些,手心和手指都显得很粗糙。
“是吗?”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腔,他看起来更希望我做一个十足的倾听者。
“我和他谈剑术,但是他只想着玩,那为什么不把这种天赋给我呢?”岩胜又提到一段我不清楚的交流,大概就是这个七岁的儿童向另一个七岁的儿童请教如何才能轻易地击败一个成年武士,而后者说他不想谈这个,他想和哥哥一起放风筝或者玩双六(大富翁)。
所以才说上天不公啊。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毕竟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但一想到自己,我就有些失落。
“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岩胜打断道:“只有被上天选中的人才会有使命这种伟大的东西!”
“缘一生来就有那种奇怪的伤疤,那就是证明……”
额头上的斑纹隐隐作痛着。
一时之间,我竟有些小小的委屈。真不可思议,是因为我并不想要这种东西的想法太强烈了吗?以至于我现在还在乎这种事情。
“阿鱼,你说这是为什么?我的梦想就是在剑术上登峰造极,可这个苗头被人一刀砍断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快说话啊,我这张没用的嘴巴。
“……你不要生气。”我尝试性地去抚摸他的额发,就像家长们对我所做的那样。岩胜的头发都是乌黑的,眼睛比我的还要深一些,几乎与黑色无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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