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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梦木偶戏二
正说着,那赠木偶的老翁不知何时已踱了过来,手中捧着个精致花娃娃,眉眼间缀着细珠,衣饰绣着缠枝莲纹,瞧着十分华美。他将娃娃往穗无厌手里一塞,捋着颔下短须笑道:“小丫头方才瞧这物件时,眼里亮得像藏了星子,老朽便再送一个与你,全当结个善缘。”
穗无厌低头抚着怀里新得的花娃娃,方才被抢去木偶的郁气早散了,小脸上漾着笑,提着娃娃的衣袖便往那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跟前跑,扬声道:“你瞧!我也有这般漂亮的娃娃了!”
那小姑娘斜睨一眼花娃娃,忽然猛地探手来抢,将娃娃紧紧攥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任穗无厌如何拉扯都不肯松。穗无厌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伸手去夺:“这是老翁送我的!快还给我!”
未等指尖触到娃娃,那小姑娘忽然狠狠一推,穗无厌踉跄着跌坐在地,膝头磕在青石板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莫秋榆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他拨开身前攒动的人潮,大步流星赶到穗无厌身边,弯腰将她扶起,拍了拍她衣上的尘土,转头看向那老翁,眉峰蹙起,语气带着火气:“老丈,管教好自家孩童才是正理!哪有这般平白抢人东西的道理?”
老翁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眯着眼睛不说话,倒像是在看戏。那小姑娘见他这情态,连忙缩到他身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往穗无厌这边瞟。
过了半晌,老翁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少侠莫要动气。看诸位是远方来的贵客,老朽再赔一个便是。”说罢,他从担子底下摸出个花娃娃——只是这娃娃面相丑陋,眉眼歪斜,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红嫁衣,衣襟上还沾着些灰渍,瞧着格外滑稽。
穗无厌哭得抽噎不止,眼角馀光瞥见那丑娃娃,头摇得像拨浪鼓,瘪着嘴道:“我不要这个……我就要我的花娃娃……”
沧纤辰伸手轻轻拍了拍莫秋榆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银袋,递到老翁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这个花娃娃,我买了。”
银袋碰撞的清脆声响让老翁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忙接过银袋掂了掂,眉开眼笑道:“客官果然爽快!这娃娃本就该归小丫头才是。”说罢,他从身後小姑娘怀里抢过那漂亮的花娃娃,塞回穗无厌手中,又瞪了那小姑娘一眼,“没规矩的东西,也敢惹贵客不快!”
穗无厌摸着失而复得的花娃娃,哭声戛然而止,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眯着眼睛朝沧纤辰笑起来,甜甜地喊了声:“谢谢爹爹!”
莫秋榆闻言,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无奈道:“小无厌,休要胡言乱语。”
穗无厌被敲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往沧纤辰身边挪了挪,小手依旧紧紧抓着花娃娃。沧纤辰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无妨。”
陈涧站在一旁,将油纸包递到莫秋榆面前,笑道:“尝尝这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莫秋榆接过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沧纤辰身上。此时日头已西斜,馀晖透过街边的老树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侧脸愈发温润如玉。方才被那老翁和小姑娘惹出的火气,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大半。
精卫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哼道:“这老翁瞧着慈眉善目,倒像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陈涧闻言,淡淡道:“世间之人,大多如此,何必较真?”
正说着,那老翁已收拾好担子,领着那小姑娘往街角走去,走时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拱了拱手,笑容依旧谄媚。那小姑娘被他拉着,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穗无厌手里的花娃娃,眼里满是不甘。
穗无厌把玩着花娃娃,忽然想起什麽,跑到那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方才站着的地方,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偶,递到沧纤辰面前:“沧先生,你看,这是方才老翁送我的木偶。”
沧纤辰接过木偶细看,只见这木偶眉眼弯弯,竟有几分眼熟。他擡眼看向莫秋榆,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秋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却见街边的摊贩已开始收拾摊位,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时候不早了,寻个客栈住下吧。”陈涧开口提议道。
衆人皆无异议,便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穗无厌被沧纤辰牵着,手里抱着花娃娃和木偶,小脸上满是满足。莫秋榆走在一旁,偶尔侧头便能看到沧纤辰的侧脸,夕阳的馀晖落在他发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忽然,一阵风吹过,带来莲塘的清香。莫秋榆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此刻的安宁惬意,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人,又望了望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或许,这样的人间烟火,也并非不好。
暮色渐浓时,几人信步走到街角那家饭铺前。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已点亮,映得“迎客楼”三个字暖融融的。莫秋榆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上次来时没吃上酱肉丝的地方,脚步不由快了几分,眼里藏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掀帘进去,店小二眼尖,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还是老位置?”
莫秋榆没答话,只拣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陈涧与精卫也自然地落座,沧纤辰牵着穗无厌走到桌边,小丫头却迟迟不肯坐下,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与方才在街边玩闹时判若两人。
莫秋榆瞧着她这模样,心头微微一软。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柔缓:“坐吧,没事了。”见穗无厌仍是拘谨,他又补了句,“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你娘若在,也盼着你日日开心,不是麽?”
“娘……”穗无厌喃喃念着这字,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她却没哭出声,只猛地扑进莫秋榆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竟是无声地抽泣起来。小孩子家本是爱哭爱闹的年纪,没了娘,连哭都学得这样隐忍。
莫秋榆身子一僵,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安抚。
“哎呀,这是怎麽了?”精卫见状,忙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是几块桂花饼,香气清甜。她塞到穗无厌手里,软了语气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尝尝这个,甜丝丝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穗无厌攥着饼,却没动,头埋在莫秋榆怀里,哭得更厉害了些。
陈涧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想伸手拍拍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显然是不知如何应对。他转头看向沧纤辰,对方正垂眸望着穗无厌,眼底情绪难辨,只静静坐着,并未言语。两个大男人,竟都在哄孩子这事上犯了难。
莫秋榆见状,索性朝店小二扬声道:“店家,来两盘酱肉丝,再加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好嘞!”店小二应得爽快,知道这几位是熟客,转身就往後厨喊,“酱肉丝两盘,女儿红一坛——”
竈间很快传来滋滋的声响,混着酱油与肉丝的香气飘过来,醇厚诱人。莫秋榆咽了咽口水,上次没吃到的遗憾今日总算能补上。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两盘酱肉丝上来,油光锃亮的肉丝码在白瓷盘里,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莫秋榆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塞进自己嘴里,酱香浓郁,咸淡适口,吃得他眼睛都亮了。
他见穗无厌还埋着头,便又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柔声道:“尝尝?可香了。”
穗无厌却猛地擡起头,小脸哭得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哽咽道:“我想娘了……娘以前也给我做这个……”
这话一出,莫秋榆心里像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酸溜溜的。他看不得孩子这样伤心,急中生智,猛地捏着嗓子,尽力模仿着女子的声音,柔柔软软地哄道:“娘在呢,娘这不是来了麽?咱不哭了好不好?”
他本就生得清秀,这一捏嗓子,竟真有几分女子的温婉。精卫在一旁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忍不住发抖。
穗无厌却信了,泪眼朦胧地望着莫秋榆,抽泣声渐渐小了,小手试探着抓住他的衣袖,怯生生地问:“娘……真的是你吗?”
莫秋榆心头一软,顺着她的话点头,仍用那假声应道:“是娘呀,快吃口肉丝,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次,穗无厌没再抗拒,张口吃下了那块肉丝,小嘴慢慢嚼着,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多了几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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