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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棉棉连珠炮似的疑问,包含着巨大的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时光模糊却重新变得清晰的,对这位童年依靠的兄长般的亲近感。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从耳根延伸至下颌的淡疤,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护着她的邻家哥哥的脸庞,终于渐渐与眼前这位沉稳却难掩沧桑的年轻县丞重合。
凌子敬听到她一连串的问题,尤其是那句“他们所有人都传你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深邃的眼中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几不可查地移开了瞬间的目光,仿佛那回忆太过沉重,需要片刻的沉淀。
他转身,缓缓踱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阳光晒得亮的青石板,那光线也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给他添了几分孤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对陆棉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清晰地穿过安静的厅堂,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不易察觉的沙哑,回答了陆棉棉最核心的那个疑问,“是的,棉棉。那一仗,与我一同来的同乡,还有并肩作战的战友,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已经死在那场战争当中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穿透了县衙的墙壁,回到了那血与火的修罗场。“被敌人重重包围,我受了重伤,背后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流得太多,只觉得浑身冰冷,眼前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看到满地断肢残骸……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陆棉棉屏住了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绝望的寒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一股心疼的感觉,都说母子连心,想当初的凌大娘也感觉到了这股刺激心脏的疼痛,才会真的在那些人送来抚恤金的时候认为凌大哥已经身亡了吧。
凌子敬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我没死。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命不该绝。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现自己躺在一个简易的军帐里。是一位在战场上寻找伤兵的同袍救了我。他背着我,走了不知多远,躲过了好几拨搜刮战场的敌军,终于把我送到了后方医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当时的情况或许只有他与那位救下他的战友才知道有多难。
“命是捡回来了,但伤太重,休养了将近半年才能下地。”凌子敬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过那道下颌的疤痕,凌子敬似乎想解下身上的衣服,让陆棉棉查看他身后的伤疤,但想到现在是在衙门的理事厅,他刚刚举起的手又缓缓的落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陆棉棉眼里,让她心尖又是一颤。
“伤好之后,我回到了原来的营伍。经历过一次生死,看着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兄弟埋骨他乡……心里憋着一股劲,也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后来几场硬仗,我冲在前头,也幸运,几次关键的时候立了些功劳,砍了几个敌将的脑袋……将军抬举,把我提拔到了身边,做了副将。”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没有炫耀,只有沉甸甸的事实。骁勇、立功、副将……这些字眼勾勒出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浴血重生的军人形象。
陆棉棉听着,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这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给她摘野果、帮她赶走欺负她的小孩的邻家哥哥,而是一位真正在铁血沙场中锤炼出来的铁血英雄。
凌子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棉棉身上,那份深沉的专注感又回来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解脱,“后来……终于,战事彻底平息了。王师凯旋,论功行赏。将军问我要什么,想要继续跟着他一同返回京师,待将来可能还会有战事再起,跟在他身边建功立业,继续晋升,还是领一笔厚赏去地方上做个富家翁?”
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眷恋,“我都拒绝了。我只跟将军说了一个愿望:我想回扬州,回家乡。我……我放不下家里的娘。当年走得太匆忙,也不知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提及母亲,他沉稳的声音里终于透露出明显的涩意和愧疚,当然凌子敬也并没有将自己全部的心绪都透露出来,他除了放不下自己的娘亲,还放不下记忆中那张可爱的邻家妹妹面庞放不下陆棉棉……
“将军感念我多年随他出生入死,也知道我思乡心切。正好这时候,周城这面有消息传到军中,说是扬州城内县丞之位出缺。将军便替我周旋了一番,向吏部举荐,把这个位置给了我。”
他抬眼看着陆棉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些,“所以我回来了。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神中那份期待被认出的光芒已然散去,只余下几分世事变迁的怅惘,“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我娘当初因为我的事情郁郁寡欢,已经离世了。我当时得知这个消息在路上大病了一场,这才耽误了赴任的几日行期。谢谢你,棉棉,已经听那些同乡说了,我娘去世之后是你帮她下葬的……”
是所有人都传他已经阵亡在战场上了,陆棉棉做这样的事情完全是费力不讨好的。凌子敬也能感受到陆棉棉他的一番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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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着陆棉棉,仿佛想把她现在的模样,连同幼时那个瘦小倔强的身影,一起刻进心底,“算了,那些伤心的事情就不提了,过去已经无法挽回。只是这些年……棉棉你……”
他想问,你过得如何?可时隔多年,两人之间已经隔了许多的岁月,凌子敬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厅堂再次陷入寂静。窗外微风吹过,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
陆棉棉胸口起伏着,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战场上死里逃生、军功晋升、为返乡放弃高位厚禄……这些足以书写传奇的经历,竟生在她记忆中那个已经“死去”的邻家大哥身上。
她看着凌子敬脸上平静下的风霜,和他提到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忽然觉得喉头哽咽。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关于凌母的事,告诉他那些年的艰辛和陶氏的刻薄,更想问问这十数年他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可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极具存在感的声音,极其自然地穿透了这份凝结的空气,从厅堂门口传来,“凌县丞好本事,从尸山血海中挣得副将功名,又自甘降阶来做这小小县丞,只为返乡探母,其志可嘉。”
薛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玄金色的蟒袍在门框阴影与透入阳光的交界处显出一种冷峻的华丽。他单手负后,目光先是落在凌子敬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随即,那目光缓缓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神色复杂的陆棉棉身上。
厅堂内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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