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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都是男人,薛煌对于现在凌子敬看向陆棉棉的那种眼神再清楚不过。
薛煌觉得内心如有针扎,他不想看见这样的目光。
两人在衙门的理事厅当中似乎寒暄过久,薛煌放心不下,亲自前往理事厅探个究竟,可他却在门外听见了两人大部分的寒暄话语,可以推测出两人之间的那些朦胧关系。
听到最后那温情缱绻的声音,薛煌也控制不住他的心绪直接推门进入理事厅,打断二人之间的谈话。
陆棉棉只觉得脖颈有些凉,她的脚步无意识的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更加靠近薛煌,“大人……”
凌子敬挺直的背脊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迅收敛了面对陆棉棉时流露出的柔软与追忆,转身,朝着薛煌的方向恭敬地深揖一礼,动作标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将军队里刻入骨髓的服从烙印在行动间。
“下官凌子敬,拜见薛大人。”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恢复了初见时的官方腔调,只有仔细分辨,或许才能察觉那平稳之下极力压制的、被打扰的不悦。
他打听到扬州城内近几年生的事情,知道娘亲已经去世时,一同打听了陆棉棉的近况,知道她身边有着一位从京城中来的了不得的大人物。
凌子敬知道薛煌这个人一点也不意外。
薛煌的目光淡淡扫过凌子敬行礼的姿态,没有叫起,反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径自落回陆棉棉身上。
那眼神并非锐利,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询问她为何还停留于此。
陆棉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方才因凌子敬归来而激起的万千思绪,此刻被薛煌这无声的视线搅得七零八落,还平添了一丝莫名的心虚和窘迫。
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阳光透过窗棂,清晰地映照出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无声地勾勒着一触即的紧绷感。
凌子敬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不动如山,目光垂视地面,下颌的淡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硬朗。薛煌闲庭信步般踱入厅中,仿佛只是随意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可那身玄金蟒袍带来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靠近层层叠加,沉甸甸地压在凌子敬和陆棉棉心头。
他终于停在凌子敬面前两步之遥,居高临下。没有温度的目光在凌子敬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那道淡疤上多扫了一眼。
“凌大人履新伊始,便如此勤勉,未入衙门便先理公务,倒让本座省心不少。”薛煌的声音依旧不高,听不出情绪,眼神却依旧冰冷,不带一丝回避地、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凌子敬微垂的脸上,仿佛要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所有念想。
“只是……”他话锋极其细微地一转,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那点轻微的涟漪却足以让凌子敬感受到水面之下的暗涌,“公事需循序渐进,有些旧事叙起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薛煌的目光终于从凌子敬身上移开,仿佛只是移开了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他转向陆棉棉,语气自然而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直接盖过了凌子敬的存在:“陆班头。”
陆棉棉浑身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大人!”
“那桩涉及前任县丞方里的卷宗,与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关联,你梳理得如何了?”薛煌说得煞有介事,眼神却锐利如钩,牢牢锁住陆棉棉,“此案牵涉甚广,时间紧迫,片刻不容耽误。你即刻随本座回值房,把所有的疑点与线索,事无巨细,重新复述一遍。”
他强调了“事无巨细”和“重新复述”,根本不给陆棉棉任何思考或拒绝的余地。
薛煌这番话,明面上是急务催促,冠冕堂皇。但薛煌对他所想心知肚明,什么卷宗关联、什么疑点线索,不过是阻止陆棉棉与这位“凌大哥”继续深入交谈的绝佳借口罢了。
薛煌就是要用一个听起来十分急的任务,听起来十分冠冕堂皇的任务,将陆棉棉从这充满旧时情谊的氛围中生生拽离。
陆棉棉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低垂着头的凌子敬。她能看到他行官袍衣袖下紧攥的拳头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
他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但那份压抑的沉默本身,就如同火山爆前的死寂。林大哥在从军之前性子就沉稳,在军队磨练了几年,似乎变得更加沉稳了。
“凌大人且自便。若有公文疑义,想必他这个新来的班头也不能帮上大人什么忙,若是大人真的有需要寻齐县令便是。”薛煌最后扔下这句话表面上是像在交代公务一样,但其实是说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劳烦衙门中的其他人,至于陆班头是我的人,你不能来麻烦她,她陆棉棉只能为我效力
随即,他不再多看一眼那位新县丞,转身向门口走去,玄金色的袍角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带起一阵带着压迫感的风。
陆棉棉只觉得后颈一凉。薛煌虽然走了两步,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气息丝毫未减,显然是在等她立刻跟上。
她咬了下唇,心中充满了对凌子敬的歉疚和一种被强行撕扯开的混乱感。
最终,她还是选择服从,对着凌子敬的方向匆匆躬身低声道,“凌大人……那属下就先行告退。”
想着来时理事厅的门就是关上的,这一刻,沉重的门被再次陆棉棉带拢关上,出一声闷响,同时也彻底隔绝了门外透进的光线,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理事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之中,只剩下独自靠在窗边静默站立的凌子敬。
他缓缓直起身,挺拔的身影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才慢慢涌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权势滔天又怎样?九千又怎样?不过是一个阉奴罢了!
他从尸山血海中走了回来,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困阻,他都不会再将爱人放弃了……
窗外偶尔的风声在寂静中回荡。凌子敬脑海中想着种种可能,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许久,想是想明白了心中困惑,才缓缓松开。
那道从耳根延至下颌的淡疤,在阴影里仿佛更加深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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