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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烟那句淬毒般的威胁,如同冰锥刺入耳膜,余音在萧镜璃脑中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碧波池。
这三个字不再仅仅是墙上一道模糊的刻痕,一个需要警惕的抽象概念。它变成了柳烟眼中实实在在的、带着杀意的工具。
萧镜璃抱着曲谱,快步走在越来越暗的小径上。寒风卷着地面的残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试图破土而出。
她强行压下这股战栗,迫使自己冷静分析。柳烟为何突然如此直白地威胁?是因为嫉妒和流言已经无法满足她,还是因为…自己近日的表现,让芸娘的“栽培”显得过于扎眼,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甚至让柳烟感到了真正的威胁?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柳烟的敌意已从不痛不痒的刁难,升级到了更危险的层面。她必须有所应对。
回到拥挤的通铺,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而微妙。几个先回来的女子瞥见她,立刻交换了眼神,窃窃私语起来。柳烟并不在屋内。
萧镜璃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将曲谱仔细收好。她注意到自己的床铺似乎被人动过,被褥的褶皱与离开时略有不同。她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番,并未现明显异物或水渍,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小禾蹭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小声问:“璃姐姐,你没事吧?刚才柳烟姐回来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又出去了…”
“我没事。”萧镜璃打断她,声音平静,“谢谢。”
她不想将小禾牵扯过深。柳烟的恶意明显是针对她一人,小禾的些许善意已是难得,不能再让她因自己而惹祸上身。
夜里,柳烟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她没看萧镜璃,径直走到自己铺位躺下,但萧镜璃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呼吸下,隐藏着一种紧绷的、伺机而动的危险气息。
萧镜璃几乎一夜未眠。她睁着眼,听着屋内各种呼吸声,感官放大到极致,留意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墙角的刻痕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出无声的警告。
次日,训练照旧。钱嬷嬷似乎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对萧镜璃的挑剔更甚往日,言语间夹枪带棒,仿佛要将她身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磨平。柳烟在一旁看着,嘴角偶尔勾起隐秘的快意。
萧镜璃全部默默承受,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训练上,动作甚至比以往更加精准、无可挑剔,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这种近乎完美的应对,反而让钱嬷嬷有种无处着力的恼怒,也让柳烟的眼神愈阴沉。
午后,芸娘突然派人来,让萧镜璃过去一趟。
再次踏入那间安静的书房,萧镜璃现屋内并非只有芸娘一人。
一个穿着藏蓝色锦袍、面容精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客位,手边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他目光矍铄,带着久居人上的审视感,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进来的萧镜璃,那目光却像能剥开层层衣物,直透内里。
芸娘坐在主位,神色如常,见萧镜璃行礼,便淡淡道:“这位是户部的赵主事。赵大人想寻个安静地方歇歇脚,听听曲儿。你便为大人抚一曲《梅花三弄》吧。”
《梅花三弄》清雅高洁,是士大夫阶层常点的曲子,但在此情此景下,由她这个罪奴演奏,无疑带着一种隐晦的屈辱和讽刺。
萧镜璃垂应了声“是”,走到琴案后坐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专注于乐曲。
清越的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她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只将技巧挥到极致,音符干净剔透,一如曲中梅花傲雪凌霜之姿,不带一丝媚俗。
那赵主事起初目光还带着几分轻佻的打量,随着琴音渐入,倒是微微颔,露出些许欣赏之色。他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着桌面,闭目聆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赵主事睁开眼,抚掌笑道:“好!技法纯熟,意境也抓得准。芸娘,你这里果然藏龙卧虎啊。”他话是对芸娘说,目光却仍落在萧镜璃身上,带着一种品鉴物品般的满意。
芸娘微微一笑:“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玩意儿,能入得您的耳便是她的造化。”她转向萧镜璃,“还不谢过赵大人?”
萧镜璃起身,依言行礼:“谢大人谬赞。”
赵主事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你是镇北侯府的?可惜了…若是往日,本官或许还能与你父亲论论琴艺。”他语气随意,话中的意味却轻佻而残忍,如同用钝刀割磨着旧伤疤。
萧镜璃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大人说笑了。”
赵主事哈哈一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转而与芸娘闲聊起来,内容多是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但偶尔夹杂着一两句看似随意、实则信息量不小的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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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镜璃垂静立一旁,如同背景。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刚才成了一件被用来讨好官员的工具,一件展示教坊司“底蕴”的活器物。芸娘的“栽培”,其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将她打磨成一件更趁手、更能换取利益的武器。
离开书房时,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处可逃的屈辱和清醒。
刚走出院门没多远,在一个回廊转角,柳烟竟等在那里。她抱着胳膊,斜倚着廊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
“哟,这是刚从贵人房里出来?滋味如何?”柳烟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毒针一样刺过来,“弹一曲就能攀上户部的官爷,璃妹妹果然好本事!就是不知道,这身子骨,经不经得起几位大人轮流‘赏识’?”
萧镜璃的脚步顿住。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柳烟。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所有的隐忍、压抑和冰冷的怒意,在她眼底凝聚成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星,直直地射向柳烟。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冰冷,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的表象,直抵人心最肮脏的角落。柳烟被她看得莫名一窒,脸上的讥讽僵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萧镜璃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冷冷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仿佛柳烟只是路边一块令人厌恶的污渍,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柳烟僵在原地,直到萧镜璃走远,才仿佛回过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才那瞬间被震慑的羞恼瞬间转化为更深的怨毒。她死死盯着萧镜璃消失的方向,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给我等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寒风吹过回廊,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入廊下开始结冰的池水中,荡开一圈圈冰冷细碎的涟漪。
暗潮已动,寒漪骤生。这教坊司的冰面之下,湍流汹涌,即将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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