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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回避,而是直直地看向玉檀,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究竟是如何让那些‘知识’,那些‘技术’,不再是少数人垄断的奇技淫巧,而是变成……变成能让这港口、这田垄、乃至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因此受益的……力量的?」
他没有问仇恨,没有问权谋,而是问了一个关于“力量”如何“普惠”的问题。
玉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预料之中。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在你看来,知识和技术,应该是什么?」
胤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旧有的认知回答:「自然……自然是由上而下,由聪明睿智者掌握,用以教化万民,巩固统治……」
「所以,在大清,」玉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格物之术是‘末流’,工匠是‘贱籍’,女子无才便是德。所有的知识和技术,都必须服务于,并且只能服务于一个核心——那就是巩固爱新觉罗氏的皇权。任何可能动摇这一核心的,都会被扼杀,对吗?」
胤禟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这正是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也是他曾经坚信不疑的真理。
「而我们这里,」玉檀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向外面,「知识和技术,服务的核心是‘人’,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具体的‘人’。我们追求知识的目的是为了改善生活,创造财富,提升所有人的福祉。所以,我们会兴办公学,让尽可能多的人读书明理;我们会尊重工匠,因为他们是将知识转化为现实的关键;我们会解放女子,因为她们同样是创造价值的重要力量。」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胤禟:「你看,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知识和技术本身,而在于它们为谁服务,被谁掌握,以及……承载它们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制度。你们那个世界,就像一个精心打造、却无比沉重的华丽枷锁,将所有生机都禁锢其中。而我们,只是在尝试打破这个枷锁,让被禁锢的力量自然生长出来而已。」
「打破枷锁……」胤禟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变幻不定。他想起了八哥血书中对胤禛“扭曲变革”的担忧,想起了自己在“如意馆”和机器局看到的举步维艰,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难道……难道大清的问题,根源真的在于那个他誓死维护的“制度”本身?在于那个将一切,包括知识和人性,都捆绑在皇权战车上的“枷锁”?
这个认知,比他个人的仇恨和失败,更加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的胤禛,正在经历着他“打破枷锁”尝试中最沉重的一次打击。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怡亲王胤祥跪在御前,头深深埋下,手中捧着一份来自天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皇上……天津机器局……炸了……」胤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疲惫。
「什么?!」胤禛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图里琛连忙上前扶住。
「是……是试制的那台小型蒸汽机……格尔丰斯坚持要测试极限压力……结果……结果锅炉炸了……当场……当场死了三个工匠,重伤七人……格尔丰斯本人也……也重伤昏迷……厂房损毁大半……」胤祥泣不成声,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失败,更是对他数月来心血和皇兄巨大投入的彻底否定!
「废物!一群废物!!」胤禛推开图里琛,状若疯癫,将御案上的奏折、笔墨、镇纸统统扫落在地!「朕投入了多少银子?!给了他们多大的支持?!换来的就是一声炸响?!就是几条贱命和一堆废墟?!」
巨大的愤怒和挫败感几乎将他吞噬。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在背后非议他的官员们,此刻正如何的幸灾乐祸!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张廷玉、鄂尔泰等人纷纷跪倒,心中亦是骇然。机器局的爆炸,无疑将皇上推到了更加孤立和危险的境地。
「息怒?朕如何息怒?!」胤禛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们就是要看朕的笑话!就是要证明朕是错的!朕偏不信!偏不信!」
他如同困兽般在殿内踱步,最终,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狠厉:
「传旨!天津机器局之事,严禁外传!伤亡工匠,厚加抚恤,家属封口!格尔丰斯……若能救活,着他戴罪立功!若不能……便是他学艺不精,辜负圣恩!」
「另,着内务府再拨银三十万两!从广东、福建,给朕秘密征调最好的造船工匠!朕就不信,离了那洋人,我大清就造不出自己的蒸汽船!」
这已不是为了强国,而是为了帝王的尊严和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进行一场近乎疯狂的赌博!
「皇上!国库……国库已然吃紧,西北军饷尚且……」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声。
「那就加税!!」胤禛猛地回头,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的银子,必须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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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众人噤若寒蝉,仿佛看到了一条在狂风暴雨中固执前行、却可能随时倾覆的孤舟。
南方,玉檀用制度和理念,悄然转化着一个曾经的死敌,让他开始思考根源。
北方,胤禛用皇权和愤怒,强行推动着扭曲的变革,却在失败中越陷越深,渐失人心。
一个在无声中孕育着新生的希望。
一个在喧嚣中加着腐朽的进程。
时代的浪潮,拍打着南北两岸,溅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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