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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凉州府衙前人头攒动。
谢令仪身着绯色官袍,立于衙门前的高台之上,身后是持刀的流云和轻羽,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诸位凉州父老,”谢令仪声音清朗,一开口便压住了场下的窃窃私语,“本官奉旨巡查北境,途经凉州,承蒙陈刺史盛情款待,深感此地民风淳厚,吏治清明。”
陈秉威坐在她身侧的交椅上,闻言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矜持。这小谢大人当真识趣,今日便说要给他还一份大礼。
谢令仪转身朝陈秉威拱了拱手:“陈大人治理凉州多年,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陈秉威捋须微笑,正要客气两句,却听谢令仪话锋一转——
“尤其令本官感佩的是,陈大人深明大义,大义灭亲,主动将族中败类交予本官处置。这等胸襟气度,实乃百官楷模!”
陈秉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令仪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声音陡然凌厉:“经查,凉州陈氏族人陈烬,仗皇亲国戚之势,勾结地方官吏,收受贿赂,侵占民田,私设刑堂,逼死人命七条。此等恶行,罄竹难书!”
人群中一片哗然。
她轻轻一击掌。
门外甲胄声响,两名侍卫押着一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进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正是陈烬。他被裴昭珩连夜从赤亭捉回,一路颠簸,早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此刻见到陈秉威,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张嘴便要喊。
谢令仪自然不会给他机会,早就将他的嘴堵严实了。
陈秉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脚下却纹丝未动。
谢令仪不紧不慢地展开另一份名录,声音清冷如刀:“还有涉案官员,凉州司马赵桓,收受赃银三千两;姑臧县令周德茂,收受赃银两千五百两,为其遮掩命案;凉州法曹参军郑文则,收受贿赂一千八百两,篡改卷宗……”
她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押上前来,按跪在地。
这些人中,多半是昨夜宴席上的座上宾,流云那时侍奉席间,端茶递酒,将这些行贿之人、交谈之语,都一一默记于心,记录在案。昨晚推杯换盏,何等风光,此刻却一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按大梁律,凡受贿枉法者,赃银满千两,流三千里;满两千两,绞监候。赵桓、周德茂二人罪证确凿,即刻收押,押送京城候审。其余人等,视罪情轻重,或革职,或杖责,或罚没家产。”
谢令仪合上文书,目光落在陈烬身上,声音沉了下去:“至于陈烬,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以权势横行乡里,所犯罪行共计一十七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按律当斩,本官判——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落地的瞬间,陈秉威霍然起身,太师椅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句“你敢”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无数双眼睛盯着高台。这些人中有被陈烬欺凌过的,也有家中田产被侵占的,此刻见这恶少终于伏法,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刽子手刀光一闪。
鲜血溅在衙门前青石板上,陈秉威的袍角也沾了几点殷红。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谢令仪转过身来,对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极了:“陈大人大义灭亲,本官回京之后,定当如实奏报圣上。”
陈秉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大人秉公执法,本官心服口服。”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只道是谢大人为民除害,纷纷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陈秉威耳中嗡嗡作响。
他不能作,当着凉州城这么多百姓的面,他若敢说半个不字,不仅坐实了欺压百姓的恶名,还要拖累京中那位他们全族的希望。
人群散去后,陈秉威回到府中,砸了整整一套茶具。
章纪纲站在满地碎瓷中间,压低声音道:“表兄,这谢令仪手段狠辣,一夜之间便查到了赤亭那边的事。那几个在赤亭的老东西,留不得了。”
陈秉威霍然转身,劈头骂道:“蠢货!陈烬刚被处决,我们转头就去灭口,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是陈家干的?”
章纪纲一愣:“可是——”
“可是什么?”陈秉威冷笑一声,眼中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且我问你,谢令仪若真查到了赤亭的事,光杀那几个入土半截的老东西,有什么用?她手里若有了证词,杀了证人反而坐实了罪名;她若还没查到,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章纪纲哑口无言,片刻后又急道:“那咱们就坐以待毙?刚收到的情报,不良人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几日便到凉州。那些人可是天子心腹,个个身手了得,不输镇北军,而且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卖!”
陈秉威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许久没有说话。
“白夫人她们一到,咱们岂不是全完了?”章纪纲额头沁出细汗。
陈秉威依旧不言,只是那眼神愈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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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暮云四合。
入夜后,谢令仪下榻的驿馆果然遭了刺客。
几道黑影翻墙而入,身法利落,直扑谢令仪的卧房。为之人刚推开窗棂,一柄长刀便从暗处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抹过他的咽喉。
裴昭珩收刀,侧身让过尸体,对身后打了个手势。谢令仪从屏风后转出来,手中扣着三枚暗器,低声道:“几个?”
“院内八个。”裴昭珩言简意赅,“院外还有接应,我去清理。”
谢令仪躲在裴昭珩身后,用暗器先制人,院中两个黑衣人一分神便被轻羽姐妹俩长鞭一甩,绞住脖颈,用力一拽,二人便软软瘫了下去;裴昭珩刀光如雪,转眼间又放倒三人,青隼从房顶跃下,匕精准地没入第七人心口。
最后一个刺客见状不妙,转身要逃,吴叔已迎面擒住他的脖子:“陈秉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捣蒜似地点头。
“真是没骨气。”吴叔两手一转,那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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