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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圆圆将写好的家书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又用火漆封了,盖了她的印鉴,才递给福伯,吩咐福伯尽快去驿站寄出。信上从二婶借摘石榴想邀明轩去西跨院写起,到苏明哲在院外诵读《论语》挑衅,再到苏记布庄试图通过公主府承接秋猎采办、以次充好,最后落笔于二婶在府门口撒泼哭闹的始末,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却又刻意压下了其中的戾气,只在末尾添了句“女儿已按规矩处置,家中有云姨娘照拂,父亲勿念,唯盼早归”。
福伯接过信,见她眉宇间有倦色,忍不住劝道:“姑娘这几日熬得狠了,今夜早些歇着吧。”
苏圆圆点点头,却没回房,转身走到院里。月色透过桂树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风一吹,影动叶摇,倒像是她此刻不得安宁的心绪。
白日她是御史台的苏主簿,跟随温清晏这位核管宫中用度的殿中侍御史走,时常要到御前,自然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核对秋猎仪仗的账目时,哪怕是一根丝线的用量不符,都要追根究底;应对公主府长史的旁敲侧击,更要字字谨慎,生怕落下话柄。温清晏总说她锋芒太露,可她若不露锋芒,二叔的劣质布庄岂非要混进秋猎采办?明轩的安危又该托给谁?
到了夜里,卸下官袍,家里的事却更让人头疼。二婶的撒泼、二叔的算计,甩不开躲不掉。她望着西跨院的方向,那里此刻静悄悄的,却不知藏着多少坏主意。此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叹口气都带着疲惫。
“这院子的桂花香,倒被你这声叹气染得苦了。”
墙头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苏圆圆心头一跳,转身见那人一袭黑衣,脸上覆着张黑色面具,正是“墨大哥”。可那声音里的清冷沉敛,分明是司凛。
她连忙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司中丞。”
司凛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此处不是御史台,不必多礼。”
“规矩不能乱。”苏圆圆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知中丞深夜从墙上到访,想来必是有急事要吩咐?”
这般刻意的疏离,倒比在朝堂上的公事公办更显生分。司凛指尖微顿,声音冷了几分:“本官路过,听见有人叹气,过来看看。怎么,在自家院里,苏大人还要端着官架子?”
苏圆圆抬头,面具上的獠牙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让她莫名想起他在御史台审案时的威严。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微不敢。只是……因为家中私事而已,不敢劳动您挂怀。”
“你二叔买通你院里的婆子,想在你弟弟饮食中手脚,你不知道?”司凛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还有公主府长史,正打算在秋猎时借采办疏漏参你一本呢,这也是私事?”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前一件事微臣知道,但后面一件……您又如何能知晓?”她虽明白自己博了公主府面子,必然要被报复,却没想到他连细节都了如指掌。
“我当然知晓!你刚才在府里同你二婶争吵,每一个字,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司凛的语气带着狠戾,“在我面前,你用不着处处设防,因为没有用。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你以为你院里的洒扫婆子是何时被买通的?三日前,她从西跨院领了那包掺了东西的糖糕,转手就想塞进你弟弟的点心盒,她收了多少银子,二婶许了她什么好处,我这里都有账。”
他抬手,抚过她的鬓,继续说道:“公主府长史在书房里写参折时,对着你的名字咬牙切齿,连她的表情我都知道。他说你‘以权谋私,打压亲族’,还说要联合三位御史一同上奏,让陛下收回赏你的那套湖笔。这些,你要不要我把他的底稿副本取来给你看?”
苏圆圆的脊背瞬间窜起寒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的语气不是炫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苏圆圆,”他刻意叫了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压迫:“你防我,和我说话这般滴水不漏,却还是防不住我。你院里的桂花开了几朵,你昨夜核账到三更还是四更,只要我想,便没有不知道的。”
最后那句话像给了苏圆圆一记重锤,让她猛地想起前世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那年冬夜,她被人诬陷私通外臣,是司凛手里攥着那封伪造的书信,连送信人的生辰八字都查得一清二楚;还有自己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与苏家做生意的西域商人被查出是他国的探子,父亲被诬陷通敌,也是他帮着洗清了冤屈。
上一世她只当是他心思缜密,重活一世,才惊觉不对。能如此轻易地探知官宅秘事、朝堂动向,甚至连内宅妇人的低语都了如指掌,除了那个直属于女皇、掌管着京城所有明暗眼线的司隶校尉,还能有谁?仅仅是一个御史台的言官,能办到吗?
他就是女皇手中那把无形的刀,也是女皇在暗处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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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圆圆的脸色霎时白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望着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明白他那句“防不住”不是威胁,是事实。在这个人面前,她的设防就像孩童用手指堵堤坝,可笑又徒劳。
苏圆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连带着肩头都微微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原来那些上一世,深夜里莫名亮起的灯笼,窗台下的暗记,那些恰好出现在危急关头的援手……从来都不是巧合,更不是闹鬼。他无声无息地窥伺着她的生活,她的一切。甚至可能早就把这个院落都踏遍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情绪,或许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比面对二婶的撒泼、公主府的刁难更让人脊背凉。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连一句完整的“司中丞”都唤不出口。
司凛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惊惧,甚至看着她攥紧袖角时指节泛白的模样,面具下的眉头猛地蹙起。
他本想让她明白,在他面前无需伪装,无需设防,他知晓一切,却从无恶意。可这副场景,哪里是“不设防”,分明是被吓得缩成了一团,像只受惊的幼兽,满眼都是警惕和畏惧。
一股无名火陡然窜上心头。他费尽心机查探那些阴私,是想护着她,不是要吓着她!
“抖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烦躁,甚至比刚才说那些狠戾话语时更添了几分灼人的温度,“我若是想害你,用得着费这些功夫?”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廊柱之间。他抬手按在廊柱上,掌心距她的脸颊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透过面具缝隙落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谁是敌人,谁能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懊悔,“不是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恨不得立刻钻回洞里躲起来。”
他指尖擦过她的鬓,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懊恼中藏着的慌乱。可落在苏圆圆耳中,只觉得这迫近的气息、这咫尺的距离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她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眼眶泛起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司凛看着她睫毛上沾着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泪珠,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了这样?想靠近,却偏偏用了最笨的方式,反倒把人吓得更紧了。
他终是收回手,却没退开,只维持着这半圈半护的姿态,无奈道:“罢了,你……别怕。”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他望着她依旧白的脸,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狠话,只丢下一句“秋猎当心”,转身便跃上墙头,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连带着那股迫人的戾气也一并抽离。
院子里只剩下苏圆圆一人,背靠着廊柱滑坐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望着司凛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既有后怕,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他刚才那瞬间的烦躁,听起来……竟不像是恼她设防,反倒像是在恼她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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