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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圆圆跪在尚服局的绣架前,用镊子夹着一根孔雀羽丝,往祭天礼服的凤冠上缀。烛光下,她眼睫微颤,连羽丝上的细绒都要与图纸比对三分。凤冠左翼第三根羽丝,定例需取孔雀尾梢最透亮的一截,多一分则显赘,少一分则失了神韵。
“苏主簿,这都已是第九遍核对了。”掌事嬷嬷捧着热茶过来,见她指尖被镊子磨出红痕,忍不住劝,“尚服局做了三十年礼服,从未这般细致过。”
苏圆圆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嬷嬷忘了?陛下说过,祭天礼服是国体颜面,一针偏差,便是对天地祖宗的不敬。”她拿起放大镜,又凑到凤冠前,“这里的金线捻得松了半分,得拆了重捻。”
这般熬了半月,礼服呈到紫宸殿那日,女皇仔细审视那顶凤冠,孔雀羽丝在晨光下流转出虹彩,竟与钦天监算定的“祭天吉色”分毫不差。
“好个心思透亮的孩子。”女皇看向苏圆圆,眼底带着笑意,“连羽丝的光泽都掐得这般准,比尚服局的老人还可靠。”
苏圆圆躬身:“皆赖陛下信任,臣不敢居功。”
“赏。”女皇挥了挥手,内侍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那套湖州湖笔,笔杆嵌着细碎的螺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往后在御史台当差,便用这笔,替朕看好每一件事,审好每一分用度。”
谢恩退出时,温清晏低声道:“你这股子较真劲,倒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只是记住,锋芒太露,易招妒恨。”说到这里,她一顿,踟蹰几分,又提醒道:“我当年是吃过大亏的。”
苏圆圆点头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她的锋芒,是护着明轩和父亲家业的底气,半分不能收。
秋猎采办的名单送到司计司时,温清晏正核着礼服的用料账。苏圆圆一旁翻着采办名录,忽然“咦”了一声:“小温大人,你看这‘帐篷布’和‘绳索’的供方,写着‘苏记布庄’,这不就是我家的铺子吗?我竟不知道他们也参与了。”
她记得前日审核初版名录时,并无这家布庄。拿起名录细看,供方资质栏盖着公主府的印鉴,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公主府长史保举,质优价廉。”
温清晏道:“这倒是奇了,你这大小姐在宫里办差,你家铺子竟走了公主府的门路?”
“我得查查。”苏圆圆眉头蹙起来,沉声道,“我要重点查这家布庄的料子样品,还有……采办估价。”
半日后,御史台底下的书算和录事,拿着验单回来回话,却有些吞吐。苏圆圆让她们不必有顾忌,如实说便是,既然是她要查,便不必顾忌是她家布庄。。
她们这才敢如实报道:“苏大人,布庄送样的帐篷布比定例薄了三成,绳索更是用的旧麻翻新,可估价却比市价高了两成。这里面……”
苏圆圆捏着验单的手指泛白。二叔这是绕开她,走了公主府的路子,想用劣质货混进秋猎采办,借着“宫用”的名头捞钱,顺带还能在父亲面前摆功。
“取朱砂笔来。”苏圆圆翻开采办名单,在“苏记布庄”那一行旁,重重画了一道红叉。
“沈大人,这……”那两名去验货的女官面面相觑。
“正因为是我家亲戚,才更该避嫌。”苏圆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宫规里写着,采办需避亲疏,防的就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我若徇私,便是对不起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身上的官袍。”
她提笔在旁批注:“供方系臣之二叔产业,按宫规应避嫌;且样品不符定例,驳回。”
苏圆圆回到苏府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一阵尖利的哭闹声,仿佛是掐算着她到家的节点,突然响起来。
刚进苏府大门,就见二婶坐在正院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嚎哭,髻散乱,珠钗歪在一边,活脱脱一副撒泼的模样。几个仆妇围着劝,却被她甩开手:“别碰我!我今天就要让大家评评理!亲侄女当了官,就踩着自家二叔往上爬,连口饭都不让我们西跨院吃了!”
苏圆圆脚步一顿。这处胡同住的都是京中富户,张家虽不做官了,长房还有爵位在,李家是皇商出身,院墙挨着院墙,一点动静便能传得老远。二婶这是故意要闹得人尽皆知,想毁她的名声。
“二婶这是做什么?”苏圆圆解下官袍腰带,递给青禾,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有话进房说,堵着门口哭,是嫌苏家的脸面还不够丢?”
二婶见她回来,哭得更凶了,扯着嗓子喊:“脸面?苏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丢尽了!我家老爷起早贪黑办布庄,好不容易盼着秋猎能挣点辛苦钱,你一句话就给划了!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西跨院好?是不是想独吞你爹的家产?”
对面街坊的门“吱呀”开了道缝,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云姨娘抱着明轩站在廊下,吓得脸色白,想劝又不敢过来。
苏圆圆走到二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秋猎采办是朝廷公事,用的是国库银钱,不是苏家的私产。二叔的布庄以次充好,报价还比市价高两成,我若不划掉,才是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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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以次充好?那是你故意找茬!”二婶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嫉妒明哲读书辛苦,嫉妒我们想挣点钱供他科考!你一个女子,占着官身不放,连自家亲戚的活路都要断,将来定要遭报应!”
“报应?”苏圆圆冷笑一声,扬声让福伯取来一样东西,“二婶不妨看看这个。”
福伯捧着个账本过来,苏圆圆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这是二叔布庄送样的帐篷布,定例需耐住风霜,他用的却是夏布浆了层胶,风吹日晒不出三日就会开裂。还有这绳索,用旧麻翻新,拉力不足三成,若是捆在帐篷上,秋猎时刮起大风,帐篷塌了伤了哪位贵人,这个责任,二婶担得起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够隔壁探头的人听明白。二婶的哭声依旧,仿佛谁哭谁就有理,继续无理取闹,哭号着喊:“我们的货绝无问题,就是你,你这个白眼狼故意挑刺!”
“朝廷的差事,容不得半点私心。”苏圆圆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周围的院墙,“二婶若真为阿兄着想,就该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靠着投机取巧、以次充好谋利。今日这事,我若是徇了私情,明日被御史台查出来,不仅我要丢官,连苏家都要被牵连。二婶想过这个后果吗?”
邻居家的门缝悄悄合上了。二婶看着苏圆圆眼底的冷意,又看看周围紧闭的院门,知道自己这泼撒占不到便宜,反倒把丑事传了出去,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福伯,送二奶奶回西跨院。”苏圆圆吩咐道,“告诉二叔,好好经营布庄,莫要再动歪心思。真要缺钱,我这里有父亲留下的家用,可按规矩找云姨娘支给,但想从朝廷的差事里捞油水,除非我不在这个位置上。”
二婶被仆妇半拖半拉地弄走了,院门口终于清静下来。云姨娘抱着明轩过来,小声道:“姑娘,这样会不会……太僵了?”
苏圆圆摸了摸明轩的头,孩子有些抖。她望着西跨院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僵?从他们动了用劣质货糊弄朝廷的心思开始,就已经僵了。我今日若是退让一步,明日他们就敢把主意打到明轩身上,打到父亲的家业上。”
苏圆圆牵着弟弟往里走,在厅中坐下,目光落在云姨娘微垂的眼睑上,语气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云姨娘,我知道父亲当年纳你,只因为府里需要个人打理,又怕我受后娘苛待,才以妾礼相待。可这些年,府里中馈由你执掌,内外家事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论操劳、论体面,你与正室娘子又有何异?”
她执起云姨娘的手,柔声说道:“我虽非你亲生,可你待我如己出,冬夜替我掖被角,夏日为我扇驱蚊,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在我眼里,你早已是苏家主母,是我和明轩的长辈,更是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
明轩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搂住云姨娘的脖子。苏圆圆摸了摸幼弟柔软的顶,目光转向西跨院的方向,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咱们这房人丁是不旺,可家业是我的父母拼出来的,每一分都浸着血汗。如今有人眼红,想趁父亲外出,欺负我们,甚至把手伸到明轩头上。云姨娘,你若还把自己当外人,往后这家里的事,谁来替我和明轩撑着?”
云姨娘身子一震,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红:“姑娘……”
“我知道你性子温厚,总想着息事宁人。”苏圆圆打断她,声音却软了些,“可人心是喂不饱的,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一尺。往后府里的事,你该立的规矩要立,该驳的脸面要驳。你是明轩的生母,是这主院的当家人,腰杆得挺直了,你若支棱不起来,我在宫里如何能安心?明轩又能靠谁护着?”
这番话像块石头,重重砸在云姨娘心上。她看着苏圆圆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怀里依赖地蹭着她的明轩,忽然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亮:“姑娘放心,我……我晓得了。往后这家里的事,我不会再让他们随意拿捏。”
苏圆圆这才松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就对了。有你在,我才能更放心地在外面做事。咱们娘仨抱成团,谁也别想欺负到头上。”
她知道,经此一事,街坊邻里定会议论纷纷,但她不在乎。比起名声,守住明轩,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守住自己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二婶的撒泼,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掀不起什么风浪。真正的仗,都是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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