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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鞋尖磨得疼,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她警惕地躲到树后,却见一匹黑马缓步走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月白常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竟是司凛。
月光勾勒出苏圆圆紧绷的侧脸,方才在画舫上积压的情绪被她死死压在眼底,只余下客气的疏离。
“司大人。”她微微颔,声音平静,“深夜在此偶遇,倒是巧了。”
司凛看着她沾了泥污的裙摆和泛红的手腕,眉头微蹙:“此处偏僻,我送你回去。”他说着便要扶她上马。
苏圆圆却侧身避开,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疏离:“多谢司大人好意,只是不敢劳动大人。我自己能走,就不麻烦了。”
她说完便转身,沿着坑洼的路往前走。
司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没再强求,牵着马缓步跟在她身侧。黑马温顺地跟着,蹄子踏在草地上,出轻微的声响,倒衬得这夜更静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风声和虫鸣相伴。
司凛终究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被草叶勾住的裙摆上:“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陪着郡主?”
苏圆圆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司大人是上官,行事自有考量,何须向属下交代。”
司凛知道她在生气,气方才画舫上的误会,气他未能第一时间拆穿那拙劣的戏码。
“冀州旧案的卷宗,是她让人递的消息,说有李侍郎贪墨的实证。”他低声解释,“我才应了赴约。”
苏圆圆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依旧是客气的口吻,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司凛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陡然窜了上来。他猛地停下脚步,黑马被拽得低嘶一声。
“苏圆圆。”他的声音很冷,“你倒是挺平静。”
苏圆圆也停了脚,却没回头,只背对着他。
“我说过什么?”司凛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说过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和赵文轩有牵扯,可今日呢?”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上:“你不也上了他的船,与他独处一舱?若我今日没跟着,你打算如何?”
她转过身,眼底终于泛起波澜:“司中丞这是在质问我?”
司凛步步紧逼,月白常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冽,“他用沈鸿的名义递字条,你便信了?还是说,在你心里,他终究与旁人不同?”
苏圆圆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
司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降,反而烧得更旺,那些积压的不甘全化作了尖刻的话:“我与郡主的事,跟你说清楚了。你呢?被我撞见和赵文轩在画舫上,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自嘲:“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根本不配知道缘由?”
“上次在郊外那座废院,”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把心意摆在你面前,换来了什么?你咬了我,还甩过来一巴掌。第二天早朝,我成为了人家口中的谈资笑料。”
苏圆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她想辩解,想说那是因为慌乱,想说她当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可话到嘴边,却被司凛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苏圆圆,你根本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我对你好,你看不见;连我这点心思,你都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望着眼前这个盛怒的男人,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城墙上高悬的头颅,面目模糊却依稀能辨出身上穿着的是他紫色的官袍。
“司凛,”她的声音带着流泪时的哽咽和沙哑,还有一丝丝颤抖,“若前面有座无底深渊,跳下去,不只是自己粉身碎骨,还会连累九族尽灭……你说,我该不该跳?”
回应他的心意,靠近他的阵营,就像朝着那深渊伸出脚。她怕自己万劫不复,更怕牵连身边仅存的亲人。
“有些事,不是不愿,是不敢。”她终于低声开口,“你以为我捂不热,可你不知道,我连靠近火源的勇气都没有。”
司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的怒意像是被瞬间冻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赵文轩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又挑拨……”
那些事,皆是他暗中布局,除了心腹再无人知晓,她一个御史台的都事,怎么会知道?
苏圆圆抬起泪眼,视线却异常清明,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那些深埋的暗流。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那安王的私兵,到底被谁收编了?西山营莫名消失的粮草,又流去了何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司中丞如今掌宫禁,深得陛下信任。金吾卫上下皆是你的人,朝堂之上更是风光无两……这些,又何尝不是踩着深渊边缘换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司凛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看着苏圆圆眼底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忽然明白了她那句“深渊”并非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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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过我?你竟然查我?”司凛突然提高了声线,分不清是怒是惊。
苏圆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稳了几分:“我不是傻子。”她抬手抹掉脸颊的湿痕:“西山营消失的粮草;安王倒台后,京郊突然多了支编外的护卫队;还有金吾卫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在案牍堆里扒出来的蛛丝马迹,起初只是零碎的疑点,拼凑到最后,竟指向了这样一个让人心惊的轮廓。更何况她重生而来,本就见过他站在风口浪尖时的模样。
“这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嘲讽,“赵文轩的话或许有假,但这些痕迹不会说谎。”
司凛忽然上前一步,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决绝:“若是我,便跳下去。”
苏圆圆一愣。
“不跳下去,怎知底下是深渊,还是世外桃源?”他目光灼灼,道,“这世道本就如履薄冰,想做成事,哪有不赌的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有几分,“苏圆圆,我走的路是险,但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自己。这条路,敢不敢和我一起走。”
苏圆圆瑟缩了一下,睫毛上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望着司凛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不敢?”司凛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我就知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在他肩头投下深深的阴影,那股方才还炽热的笃定,竟慢慢洇出些落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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