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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一年(1895)秋天,谭嗣同由武昌返回浏阳。暑气渐息,蝉声如不安者的喧嚣。这一天,谭嗣同放下了书中的微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夏花暑草。两个月来,他每日坐在这里埋头著述,整日不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个世道连栽培一棵参天大树的耐心都没有,更何况去开启一代人的见识。时间就像是一趟封闭车体的马车,晃晃悠悠,自得其乐。车里的人被晃醒,又被晃得睡了过去,其中有装睡的,有真的昏睡的。不见世界,以为世界不过这方寸之地的快活。活一天,就寻一天的快活,管不了那么多。
笔耕之余,谭嗣同和唐才常、刘善涵等人商量,决定想方设法取得湖南学政江标的支持。只要江标能够饬会浏阳知县将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他们的兴算计划就算成功了。江标是个开明之士,当他接到刘善涵执笔所撰之“禀”,完全同意,遂饬会浏阳知县照此办理。在此之前,江标已读过谭嗣同的《兴算学议》,称谭为当世奇才。
此时正值岁试(学政考查生员学业的考试,各府、州、县生员都会集于省城长沙),生员们得知学政要将浏阳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大为惊异,甚至有些人诋毁浏阳的兴算是“妖异”。浏阳知县唐步瀛心存顾虑,不敢立即遵办。别说是他,就连先前高调支持谭嗣同等人的欧阳中鹄,也突然表现得暧昧不清。他怯于谭嗣同所提出的“尽变西法”的主张,他提出在以后设立的算学馆里,学生“除习算学外,仍是读十三经,崇我圣道”,他不愿为了兴算而得罪守旧派。对于浏阳知县唐步瀛不执行学政江标将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的指示,觉得可以谅解。他为了不让谭嗣同等人失望,决定采取折中的权宜之计,在算学馆成立之前,先办一个规模较小的“算学社”。在创办“算学社”过程中,谭嗣同拟订章程,筹划周密,出力最多。对此,欧阳中鹄也颇为赞赏,便在写给谭继洵的信中说,“(谭嗣同)论事极有见地,任事极有力量,实系达艺从政之才”,建议谭继洵此后“可令先谋,以备采择”。谭继洵不为所动,而是邀请欧阳中鹄到湖北“抚院”去做“幕宾”,将其调离浏阳。如此一来,谭嗣同在浏阳兴算的变法活动便失去了支撑。谭嗣同自然心领神会,也于九月中旬离开浏阳返回湖北。
当欧阳中鹄途经长沙时,拜访了其旧相知、新任湖南巡抚陈宝箴(字右铭、江西义宁人)。当陈宝箴听说他将前往湖北抚署“入幕”,便挽留他协助自己办理赈务。湘东各县遭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只能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啃食树皮,最后连树皮都没有了,只能以观音土充饥,不少饥民全身水肿,奄奄待毙。陈宝箴甫一上任,就面临如此大考。他决定奏告朝廷,成立办赈机构,有计划地实施赈济。他委托欧阳中鹄回浏阳主持办赈事宜,欧阳中鹄不便推辞,只得应承下来,很快折回浏阳。
谭嗣同在湖北没有等来欧阳中鹄,却等来浏阳南台书院生员请求将翌年全部经费提归筹赈局,停课一年的消息。他觉得这是一个将书院改为算学馆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以唐才常、刘善涵等的名义,亲自撰写呈“抚院”和“学院”的“禀”,并代拟算学馆章程。十一月中旬,他到了长沙,便将“禀”和章程一并呈送“抚院”和“学院”。他并没有将这一切告诉欧阳中鹄,因为他发觉欧阳中鹄对于将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起初愿意支持,继而产生疑虑。尽管如此,欧阳中鹄事后还是获知谭嗣同在长沙的活动情况。
谭嗣同办完要办的事,也回到浏阳。当他得知欧阳中鹄忙于筹办赈务,又了解到浏阳因旱灾而发生饥荒以及由此而造成的社会问题时,也决定暂时投身于此。虽说这事轮不到谭嗣同来管,但他还是决定停止筹办算学馆的运作,全力赈灾。
此时浏阳的西乡、北乡和南乡等地,“晚稻大半颗粒无收”,灾民不但食一种名唤“黄花菜”的野菜,而且“有食草根、竹粉者”。很多人得了水肿,饿死的“赤贫下户”不计其数。灾民们纷纷要求“团总”转告知县发给“护票”,以便出外逃荒。因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愤怒的人群像湖湘大地上滚过的一团烈火,他们捣毁了“团局”,四处聚众滋事。南乡的情势尤为紧急,因为这里耕地少,遍布数十处煤井。平日所需粮食,也是在卖煤换钱后,由外地购进。这一年夏秋以来,久旱无雨,河水陡落,甚至干涸,因而挖出的煤不能运至外地销售。谭嗣同也被浏阳的灾情牵绊住脚步,他留下协助欧阳中鹄办赈。
谭嗣同参加了筹划办赈的会议,看见地方乡绅并不热心,他们在会上吵得不可开交。考虑到“愈商议必愈无成,愈思和衷必愈不和”,与其拖延,不如由“筹济局”包揽把持,将主动权从地方绅士的手中夺过来。为此,谭嗣同拟订了办赈章程。其内容有三:一是县城设立“筹济总局”,各乡设立“筹济分局”;二是筹集赈济的钱粮,以及城乡公款都由总局拨用。三是开办南乡煤矿和淘挖西乡河中金沙,实行“以工代赈”。谭嗣同和唐才常一道,前往各煤井所在地勘查,召集那些经营“煤井”的人开会,“筹济局”在县城南市街设立“官煤局”,大量收购各种煤,并酌提价格,让那些在煤矿挖煤的灾民能够得到更多工钱。与此同时,谭嗣同还委托刘善涵到上海等地“物色矿师”。
谭嗣同在浏阳协助欧阳中鹄办赈,将千头万绪之事梳理得井井有条。欧阳中鹄称“复生本系世家,又有人望,其才实能办事,煤金两项皆其主持”,欧阳中鹄决定委任他为“筹济局”提调。谭嗣同似乎也很乐意接受这一职务。就在谭嗣同大展拳脚之际,他的父亲谭继洵的一封家书,让这热气腾腾的场面戛然而止。他的妹妹谭嘉贞(嫁刘锦棠的三子刘国祉)病亡,灵柩将由湖北运回湘阴安葬,需要他张罗一番。还有朝廷命湖北布政使王之春出使俄国,吊唁俄皇亚历山大三世之丧,并贺新皇尼古拉二世即位。王之春奏调谭嗣同为参赞,让他尽快熟悉外交礼仪。妹妹谭嘉贞系庶母卢氏所生,他和她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兄妹之情,面对她的夭亡,谭嗣同不能不感到悲伤。至于王之春奏调他为使俄参赞,他并不乐意,甚至感到耻辱。王之春让他充任参赞,既顾全了父亲谭继洵的面子,又为自己找到了“捉刀代笔”的替身,谭嗣同向来看不惯这种守旧且圆滑的官僚。
当父亲催促他返回湖北,强迫他去做他不屑于做的事情时,谭嗣同当时“如冷水浇背,绕室彷徨,毫无生人气”。谭嗣同只好求助于欧阳中鹄,欧阳中鹄立刻写信给谭继洵,说浏阳的办赈正值吃紧之际,嗣同出力很大,他建议委派嗣同为提调。若是将其召归湖北,如断其“右臂”,使他陷入孤立孑然的状态,而且设立“官煤局”和淘挖金沙,都是谭嗣同规划并负责筹办的,如果嗣同离开,便无人主持。欧阳中鹄言辞恳切,请求“垂念乡闾,许留相助”。谭继洵不为所动,欧阳中鹄感到气愤,他在写给陈宝箴的信中愤然道:“天生此才,乃令受尽折磨,不能自行其志,百万生灵所关,求其暂助而不可得,诚不知所遇何苦也!”在欧阳中鹄看来,谭嗣同是世间难得的奇才,老天何苦要如此折磨于他,使他无法施展平生之志。即使他所为事关百万生灵的活路,也无法求仁得仁。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谭嗣同这时候突然接到一封信,这信来自好友、湖南新化人邹代钧。信里说,陈宝箴本来打算将南台书院改为算学馆,但在接到欧阳中鹄请求暂缓“批发”的信后,又认为这样做不妥,所以没有批示。我们可以想象谭嗣同的内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欧阳中鹄让他的算学馆之梦破碎。
“您难道不想算学馆办成,为什么从中阻挠呢?”谭嗣同和唐才常不解地问。
“南台书院生员已听课,暂时无法改习算学。我考虑不提高南台书院的经费,另外筹款创办算学馆。”欧阳中鹄给予解释。谭嗣同便不再诘问,只是在内心希望欧阳中鹄能够将他的设想变为现实。
谭嗣同离开浏阳的前夕,在上海“物色矿师”的刘善涵回来了。他告诉谭嗣同:矿师已初步联系到,待得来年春天便会赶来浏阳。紧接着刘善涵又说了一件令谭嗣同极为兴奋之事,说他见到了康有为,康有为特地托他带一本书赠给谭嗣同。谭嗣同连忙打开书一看,原来是《长兴学记》。两个从未谋面之人,早已从其他人的叙述里,从他们的文字里,在精神层面完成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契合。两个拥有思想的人,一定怀抱彼此能够解读的秘密。谭嗣同觉得康之学说,有不少和他相通之处。在长沙和武汉,谭嗣同从邹代钧、刘善涵等处获悉了强学会成立及其被封杀的消息。他根据得到的消息,对康有为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他曾在给欧阳中鹄的信中称:“康长素(康有为)倡为强学会,主之者内有常熟(翁同)、外有南皮(张之洞),名士会者千计,集款亦数万。”
谭嗣同知道强学会是康有为发起成立的,主张传播“孔子教”的维新变法团体。此时的谭嗣同正处于壮怀激荡时,他仓促间展露出的情怀,很容易将自己的视野带往图强救亡堆砌起来的河床。他向老师欧阳中鹄说:“强学会诸君子,深抱亡教之忧,欲创建孔子教堂,仿西人传教之法,遍传于愚贱。某西人闻之,向邹沅帆(邹代钧)曰:‘信能如此,我等教士皆可以回国矣。’”我们可以想象,此时处于思想激变中的谭嗣同,虽然对康有为有着知己之感,但两人对时局和西学的态度并不完全一致。如果没有爆发甲午战争,谭嗣同的任侠作风与康有为等人的政客手法,也是很能相互融合的。
这一年十二月十日,谭嗣同被迫离开浏阳返回湖北,途经长沙时,他拜谒了湖南巡抚陈宝箴。陈宝箴历经帝国半个世纪的变化。他在1860年前往北京会试时,恰遇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给他带来了深刻的刺激。陈宝箴回乡探望母亲时,见到驻扎在安庆的曾国藩,后者叹他为“海内奇士”,期望他能“转移风气”,陈也随即加入湘军作战。在浙江、广东、直隶出任按察使、布政使等职时,陈宝箴整治河道、查肃官吏,但或许因为不是湖南人,他从未有真正施展才能的机会。甲午战争爆发后,他被任命为东征湘军的粮台,驻扎天津,被刘坤一称为“军兴粮台所仅见”。他也曾严厉批评李鸿章,不过他的批评与众不同,不在于北洋作战不力、马关和谈受辱,而是因为李鸿章屈从于主战派压力,明知没有把握,还仓促应战。
战败没有终止陈宝箴的政治生命,反而让他获得了实现抱负的机会。他的长子陈三立听闻任命时“独窃喜自慰”,三立富有政治策略与人际网络,是他最杰出的助手。在中国陷入整体危机之时,他们认定“湖南据东南上游,号天下胜兵处,其士人率果敢负气可用,又土地奥衍,煤铁五金之产毕具”,他们可能在此“营一隅为天下倡,立富强根基,足备非常之变”。这也是大清帝国晚期政治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地方权力迅速兴起,变革力量来自地方而非中央。
他们的理念即刻得到呼应。湖南学政江标深具改革意识,这位翰林学士皮肤白皙、样貌俊俏,曾就读于同文馆,是薛福成的追随者。1894年履任湖南后,他将数学、科学引入书院课程,并支持谭嗣同、唐才常在浏阳创办算学馆。
一个具有变革意识的士绅群体慢慢浮现出来,既有王先谦、朱昌琳式的人物,他们已六七十岁高龄,目睹湖南兴起,与名臣们颇有交往;也有中生代的张祖同、蒋德钧、邹代钧,他们生于中兴气氛中,却在成年时遭遇国难;还有年轻一代的唐才常、熊希龄,正血气方刚,具有强烈的行动欲。这三代人都因甲午之败而重新思考湖南的命运,构成了一个改革同盟,推动各种变化。邹代钧管理陈宝箴推行的第一个重要计划矿务局,朱昌琳负责官钱局、铸钱局,张祖同筹办电线、电灯,王先谦推动制造公司的建立,熊希龄、蒋德钧则办理轮船、铁路。当然,所有的行动中,他们经常集体出现。
这是湖南一个独特现象,地方士绅的权力尤其显著,陈宝箴也了解如何与他们合作。陈宝箴和其子陈三立对甲午战争的态度与众不同,他们认为当时中国不堪一战,因而主和。他们对李鸿章的指责“不在于不当和而和,而在于不当战而战”。《马关条约》签订之后,陈宝箴痛哭失声,认为“无以为国矣”。在创痛巨深的刺激下,陈氏父子开始有革新弊政的想法。
谭嗣同的到来,让陈宝箴大为欣喜。在两人的此次交流中,谭嗣同力主在浏阳设立“矿务分局”,大量开矿,以免被西方侵略者掠夺资源。他还就改浏阳南台书院为算学馆,再次提出请求。陈宝箴早在湖北任按察使时,就对谭嗣同有所了解。在这期间,欧阳中鹄也致函陈宝箴:谭嗣同乃天下奇男子,才气横绝,为人所不能为,类似于前朝李德裕、张居正;在本朝则近似李卫、田文镜。任天下事必日起有功,任乡党事或太刚则折,眼下我欧阳中鹄需要他的辅助。
经过欧阳中鹄的介绍,陈宝箴对谭嗣同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他向谭嗣同示意,若其父允许他回到湖南,必当重用于他。谭嗣同也点头应允,作为湖南人,他何尝不想在湖南成就一番事业。
谭嗣同于十二月二十五日(1896年2月6日)回到湖北。妹妹谭嘉贞的灵柩已先期运往湘阴,他未能赶上照料,为此内疚不已。父亲谭继洵让他做好准备,必须陪王之春前往俄国一趟。虽身在湖北,谭嗣同仍心系浏阳。他本想在湖北发起募捐,而湖北因汉水泛滥,灾情为近年所未有,逃荒的人群也拥向县城。谭嗣同央求父亲,从湖北藩库“借款二万”,在汉口买了米后,用船运到浏阳。因为买米的钱是借来的,要还。谭嗣同决定“以工代赈”,就是让农民挖煤或挑柴火来换米。谭嗣同收了煤和柴后,再让人运到长沙去卖。消息传出后,每天挑柴或煤来换米的络绎不绝,状元洲柴火堆积如山。“以工代赈”只能解决短时期的问题,要彻底补救灾害给浏阳造成的损失,还要想别的办法。谭嗣同是个脑子很灵活的人,他派人到耒阳买红薯种,在当地种,把红薯苗割回来,发给乡人种。虽然这些办法不能完全解决灾难给人民带来的苦难,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灾民的温饱。后来,湖南巡抚陈宝箴盛赞浏阳:囤煤种薯,以工代赈,是办赈奇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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