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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俭就笑了笑,低声道:“我能自己洗,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杂役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高俭转身给他让了让,他却走到高俭面前站定了,轻声道:“二哥。”
高俭吃了一惊,往他脸上看去,却不是方维是谁。
方维倾身上前将他抱住了。高俭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也将他抱得很紧。
他开口刚要说什么,方维却嘘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外面。
他会意,俯身用手拨了拨浴桶的水,哗哗的响声起来了。方维默默地看着他。
高俭点点头,轻声道:“很好,你来送我一程,我心里便没有遗憾了。”
方维眼圈红了,又扶着他的肩膀,咬着牙不出声。
高俭笑了,目光炯炯地道:“芳儿,我这一辈子,也算是白璧黄金万户侯,宝刀骏马填山丘。人间的风光,也算看尽了,没什么舍不得的。唯有一件放不下的,就是你。”
方维叹了口气,又走到门边,听两个百户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远,估摸着是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才道:“二哥,我……”
高俭压着声音道:“我在牢里闲来无事,把以前的事好好想了想。我也很后悔,刚认识你的时候,对你那样呼来喝去的,使唤得你团团转,又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没好声气,你还怨我吗?”
方维往浴桶里加了瓢水,笑道:“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高俭摇头:“你那时候还小呢,二哥就处处看你不顺眼,仔细想想,我比你大那么多,还没你一半的懂事。”
方维笑道:“我岂能不知道,那时候大哥刚战死了,干爹又受了很重的伤。大哥生前待你是极好的,你心里难受极了,又不能表露出来。见我来了,又生怕干爹把大哥忘了,所以对我冷淡了些,我心里都明白。”
高俭就低了头,带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伸手把簪子除了下来,又脱衣服。“你是做弟弟的,倒是这样体恤我。”
方维便伸手将他的衣服接了过来,一件件挂在旁边,笑道:“大哥照顾你样样都很周到,忽然大哥过身了,你又要照顾我,自然转不过这个弯来。只是,你后来也待我很好啊。”
高俭道:“我待你又怎样好了,我到了宣大军中做监枪,托人去湖北王府给你送银子,你都没收。再后来几年我风光了,宫里宫外找我求情办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也不见你来找我。”
方维笑道:“我想着也不缺衣少食,也不想飞黄腾达,没来由地找你做什么。”
高俭把头发散了下来,进浴桶坐下了,摇摇头道:“当年我回宫之后,听他们说了你替干爹挨板子的事,心都碎了,总觉得你是替我……”
方维笑道:“我知道,你要是在场,你也会那样的。后来,你去了安宁堂,我当时烧的迷迷糊糊的,听见你在我耳朵边叫我了,说干爹带我去南京司香,一句一句我都听见了,只是没力气,说不出话来。”
高俭愣住了,过了一会,自己掬着水洗了一把脸,低着头道:“我……我还以为你因为我另拜了干爹,心里恼了我。”
方维从怀里取出一把木头梳子,沾了些水,一手握着他的头发,一手轻轻柔柔地梳下来,笑道:“怎么会。我去见过爷爷了,他也跟我说了,这是干爹临终前交代过的。干爹见你后来出息了,一定也会很欢喜的。”
高俭猛然回头,问道:“芳儿,你去见爷爷了,他……”
方维愣了一下,摇头道:“他病得厉害,前几天已经过身了。圣上也有旨意下来,给他身后哀荣。”
高俭呆了一阵,脸色哀戚,叹了口气,他又低声道:“张家在江南的生意,我已经通过信函告诉了你。日后你要清算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方维嗯了一声,又取了肥皂碟子过来,高俭笑道:“怎么好劳动你呢,我自己来。”
方维笑道:“还是我来吧,有事弟子服其劳,应该的。”
他的身体上旧伤斑驳,方维给他擦洗着,见都是陈年的刀伤箭伤,笑道:“干爹一辈子没有出过京城,你倒是替他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高俭苦笑道:“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他笑话我还差不多。我后来治军打仗,也不过是用的他教我的那些。可是我学的不好,有些仗打的,也惭愧的很。”
方维笑道:“我心里都明白,你虽然拜了陈镇做干爹,可是你一直不愿意呆在京城,辽东、宣府、大同你跑了个遍。干爹生前的愿望,你一一替他实现了。”
高俭慢慢地点点头,肃然地看着方维道:“我带着人,在长城外纵马疾驰的时候,总是会觉得离他很近很近,近的我仿佛一伸手,就能再摸到他了。”
方维听了,有如万箭穿心,眼泪忽然禁不住地流下来。他握着高俭的头发,看见里头黑白交错,低声道:“二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高俭自言自语地道:“我记得有一次在大同,腊月的天气,那真是呵气成冰,我带着一千多人在长城外,本想打个埋伏,结果反而中了计,被鞑子的精锐包抄了,我中了几箭,倒在地上。天下起大雪来,伤口往外冒血,我有点迷糊,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自己也闭上眼睛等死。忽然就仿佛听他在我耳边叫我似的,他说我在安定门外没死,你也不能死在这。后来,我咬着牙爬了起来,在周围寻了一圈,最后只找到了一个还能喘气的,两个人扶着,顶着风雪走了几天几夜,翻过山,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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