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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旧日铁弓载深恨,新调羽箭射宿仇(八)
马青钢的死,凌岁寒没想瞒着她们。
何况根本瞒不住。
于是,她直截了当地道:“尚知仁如今还关在牢里,他一日未判死刑,我总是不太安心。所以我刚刚带马青钢出来,本来是想问一问他是否还知道什么关于尚知仁的秘密,可他气焰居然还那么嚣张,对着我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就杀了他。”
听着凌岁寒的解释,看着柴房里一地的鲜血与面目狰狞的人头,谢缘觉沉默良久,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情绪,又过一会儿才道:“那其他人呢?”
“马青钢的护卫么?”凌岁寒道,“他们都还在地窖里。”
谢缘觉竟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凌岁寒下意识想要追上去,脚步才刚刚迈出,理智让她立刻停下来,轻声道:“我又惹她生气了……”
颜如舜抱臂倚在门边,目光凝视着地上血泊中的那两截断指,听她语气怅然若失,遂安慰了一句:“那倒不是全因为你,还有别的缘故。”
“但你不是主因,也是次因。”尹若游这回则不说假话,看着凌岁寒深蹙的双眉,轻轻叹一口气,继续说出的话却有几分刻薄,“你明知她不喜欢杀人,又明明比谁都在乎她,干嘛还要做让她生气的事?你与马青钢之间似乎没有深仇大恨。”
凌岁寒不答她后面的疑问,反问道:“什么主因次因?”
颜如舜解释道:“我们今儿在马府附近的街坊向那些老百姓打听一下马府护卫们的为人,他们之中确有个别仗着马青钢的权势,在外耀武扬威,但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儿倒还没做过,总之罪不至死。依我看,舍迦最难过的,是她发现因为这桩案子,已经有当官的找了几次他们的家人的麻烦。所以这一路上,她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尹若游道:“除了她,你的心情也不怎么好。”
颜如舜笑一笑,并不否认。
颜如舜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累及无辜之人。
只不过,她与谢缘觉的心态有所不同,谢缘觉是天生看不得他人受苦,她是不想再造罪孽,不能再造罪孽。
凌岁寒目光在颜如舜的身上看了一阵,思索有顷,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我去瞧瞧她。”
她行动向来很快,说走就走。
尹若游还留在原地,这会儿也移动视线,扫过尸体旁边的那两截断指。
以凌岁寒的个性,若有人惹怒了她,她一时情绪上头,出手杀人,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但她脾气虽急,心性却磊落,若无特殊原因,应该不会有意折磨对方,那为什么还要砍下马青钢的两根手指呢?
曾经的细作身份带给尹若游的敏感,令她在刹那间想到这似是“严讯逼问”的一种方式。她略一犹豫,也要转身出门,遽然间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腕子。
她侧首看向颜如舜。
颜如舜又迅速放开她的手腕,旋即问道:“马青钢打过什么败仗?”
尹若游微微一愕。
颜如舜道:“凌岁寒一直都对马青钢很感兴趣。当初在百花宴上,我们无意间遇见马青钢,她便跟踪过他。我问过她原因,她说马青钢曾经打过一次败仗,按理而言打了败仗就该受罚,她不明白当今天子为什么并不为此事责罚于他。所以她才对马青钢感到好奇,想要瞧瞧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尹若游越听越疑,沉吟半晌,脸色渐渐有些变了:“永祐三十一年的铁壁城之战的主帅正是马青钢,那一仗也确实败得惨烈。但我听闻,他当时却将战败责任全部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颜如舜道:“什么人?”
尹若游道:“河西、睢右、望胜、河东四镇节度使——凌禀忠。”
颜如舜瞬间挑眉:“凌?”
两人谈话间,凌岁寒已找到了谢缘觉暂住的卧房。房间门窗未关,夕阳的光如流金洒落,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谢缘觉正盘腿坐在房内床榻上,阖着双目,似在修练内功。
习武之人练功,尤其是修练内功,一般是在闲暇时候,确保无人无事打扰。谢缘觉此时举动,实在令人疑惑。凌岁寒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之前某日夜里在善照寺,自己与谢缘觉吵了一架,对方突然晕倒,在服过药以后也像这般打坐运功调息,难道……
于是她不敢打扰,便守在了门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谢缘觉睁开眼睛。
两个人彼此四目相对,凌岁寒眼中的关切忧虑太过明显,谢缘觉倏然转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再看。
今儿一整天谢缘觉都心烦意乱,因此方才她立刻走开,是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发病时候的痛苦模样,想要尽快以“菩提心法”缓解病痛,可惜凌岁寒还是直接追了上来。这段时日,自己的情绪波动越来越频繁,如果有朝一日,连“菩提心法”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病情,死亡突然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凌岁寒该会多难过?
还有颜如舜与尹若游,她们又会有多难过?
谢缘觉越来越后悔和她们成为朋友,和她们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
双方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凌岁寒这才迈步进屋,左手拿起桌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清水,旋即握住杯子,暗运内力,渐渐让冷水变得温热,递给对方:“要喝点水吗?”
她完全不懂医术,这是她唯一能为谢缘觉做的事。
随后不待谢缘觉回应,她又立即开口道:“我已经听重明和阿螣说了你们查到的情况。其实马青钢犯的不是谋逆之罪,按照本朝律法,不会株连九族,他的那些护卫属于从犯,更不会殃及他们的家人。只不过现在朝廷找不到他们的下落,估计才会三番四次找他们的家人询问,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我们再想办法补偿他们的家人吧。至于那些护卫嘛……要不,我们先把他们送到定山那里藏起来?”
“我不想再麻烦定山派的朋友。”谢缘觉摇首道,“何况,他们不是真正的罪犯,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定山。”
“你说得也对……”凌岁寒低头沉思,表情十分认真,喃喃道,“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离开以后不去找官府报案?”
谢缘觉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闻言颇有几分诧异地打量她:“你认为应该放他们离开?”
凌岁寒道:“刚刚重明不是说,他们其中虽有几个跋扈的,但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罪不至死吗?我相信你们的调查结果。那么无论出于什么缘故,要做什么事,都不能以无辜人的生命为代价。”
最后一句话,她不假思索,说得爽快坦荡。
不能以无辜人的生命为代价——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缘觉颔首,她确实相信凌岁寒对待善恶一向分明,但心底仍有些闷闷不悦,又问道:“那马青钢呢?”
“马青钢可不算无辜。”凌岁寒不想惹谢缘觉生气,但在这件事上又不愿让步,“之前阿螣和我们聊过,他以前私下里帮着尚知仁做过好几年恶事,他死有余辜。”
“即便他是罪有应得,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着急,一定要在今天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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