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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缘觉的观念早已改变,如果有律法不能解决的恶,她不反对别人动用私刑除害。但她希望,若不是在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之下,那应该是在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行为。然而按照先前凌岁寒的解释,她今日杀死马青钢纯粹是一时冲动,这是谢缘觉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理由。
所以谢缘觉想要求一个明白。
凌岁寒再次默然。
真实原因,她肯定不可能告诉谢缘觉。正当她思索要如何回答才能让对方消气之际,遽然间灵光一闪:假若因为这件事,自己又和谢缘觉吵起来,是不是可以趁机与她们分道扬镳?至于尹若游需要的解药,颜如舜要找的仇人,她可以今后暗中给她们提供帮助。
这个念头一起,凌岁寒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难听的话,门外一个恍若清风的声音驱散了房间内的沉重气氛:
“我大概知道原因。”
凌岁寒与谢缘觉一同转首,只见颜如舜与尹若游联袂走了进来。
“你知道原因?”凌岁寒显然不太相信。
“刚才柴房里,除了马青钢的人头,还有他的两截断指。你杀人之前,先断他手指,是想要逼问他什么吧?”颜如舜笑道,“我便突然想起,你曾和我说过,你很奇怪当年马青钢明明打了败仗,天子为何却并未责罚于他。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说的这件事其实我也蛮好奇,但我不会因为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的答案而要人性命。所以……铁壁城之战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铁壁城”这三个字的时候,颜如舜继续盯着凌岁寒,而尹若游则将视线放在了谢缘觉的身上。
谢缘觉神色如常,并未出现任何诧异惊讶。
倒是凌岁寒心跳加快了一瞬,正色道:“我好像没和你说过,马青钢打的那场败仗是铁壁城之战?”
尹若游道:“但只有这一战的情况如你所言,他虽战败,却未受罚。”
不知道她们对于铁壁城之战的来龙去脉,到底了解多少?凌岁寒心下惴惴,突然道了一句:“你们等等我。”继而快步走出屋子。
这时,谢缘觉方问道:“铁壁城之战是什么情况?”
颜如舜道:“你不晓得吗?”
谢缘觉摇摇头。
“没什么。”颜如舜想了一想,淡淡笑道,“只是一场败仗而已,当时的主帅正是马青钢。”
不一会儿,凌岁寒又回到屋中,还带着她从另一间卧房里拿来的包袱,并从包袱中取出一本过所文书,打开以后放在谢缘觉与颜如舜、尹若游的面前,上面写着她的姓名与籍贯:
——凌岁寒,河西道邬州古苍郡赤河县人。
“赤河县与铁壁城距离极近,当初铁壁城一战大败,西蕃军趁机在赤河县烧杀抢掠了一番,害死县中许多无辜百姓。”
这完全出乎颜如舜与尹若游的意料,她们当即拿起那本过所文书翻看起来。
凌岁寒倒不惧她们翻看。
这文书本来就是真的。
原来在邬州古苍郡赤河县有一户人家,家里夫妇二人有个女儿,恰巧亦是姓凌,在还没来得及取大名的年纪,便被拐子拐走。那拐子作恶多端,害得不少百姓骨肉分离,后来又有一日,他在城郊树林里发现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虽然是个只有一条手臂的残废,但相貌不俗,他心里盘算着能卖个好价钱,哪晓得那少女乃是已跟在召媱身边学了两年武艺的凌澄,反而将他制住,为民除害。可惜那时候,那赤河县凌姓人家的女儿已在路上染病而死。召媱正有心想要瞧瞧边塞风光,于是去了一趟赤河县,顺便将那孩子的死讯告诉给她的父母。
也是这一次邬州之行,凌澄与正在邬州为官的李定烽偶然相遇。
李定烽已在邬州镇守一年有余,渐渐令邬州重新恢复清平,包括那凌姓人家在内的百姓都对他感恩戴德。于是在了解此事详细以后,李定烽与那户人家商量,希望对方能隐瞒自己女儿已死的消息,并上报官府,自己失踪的女儿已经找了回来。
时值十二月寒冬,因那女孩儿在被拐之时还未取大名,召媱帮着那户人家在附近山林立了一座无名小坟,她伫立山头,望着漫天蔽日的茫茫大雪,与雪中一株不凋不朽的挺拔青松,心中顿时浮现“岁寒”二字,从此成为凌澄的新名字。
其中含义,是希望今后无论遇到何种困境,任风霜雨雪摧折,凌澄依然能够永远保持她的倔强,永远不屈不服。
其实,召媱一向欣赏凌澄的“倔强”。
而在李定烽的安排之下,“凌岁寒”这个新身份很容易上了户簿,甚至拥有了过所文书。
谢缘觉愣了一愣,轻声道:“所以……你认为赤河县百姓们的死与马青钢有关,你和马青钢有仇?”
凌岁寒凛然道:“是,有仇,有血海深仇。”
谢缘觉继续踌躇着问:“那你的右臂也是在……”
与刚才的果断回答不同,对于这个问题,凌岁寒犹豫了一下。
谢缘觉只当她是默认,蹙眉道:“我才知道这件事……对不起……”
关于铁壁城之战的情况,谢缘觉完全不了解,她自然不能够随意评价。但无论此战失败的责任在谁,赤河县那么多因此而丧命的百姓都是最无辜可怜的,如此仇恨,哪怕凌岁寒偏激了一些,她虽不完全赞同,但当然能够理解。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何况与你无关,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凌岁寒对她说了谎,见她反而又在为自己难过,越发感觉愧疚,只能迅速转移话题,“我们这会儿还是商量商量,马府的那些护卫究竟应该怎么办?”
四个人互相瞧瞧。
尹若游并不赞同放那些护卫离开。
偏偏她已看出来,颜凌谢三人*居然都不愿意对那些护卫下杀手,一对三,她晓得自己拗不过她们,只能替她们想办法,思索道:“要想让他们在离开以后不去找官府报案,除非让他们明白,这桩案子是板上钉钉的,他们即使报官也没用,必须逃离长安。”
凌岁寒道:“你有法子吗?”
尹若游望了颜如舜一眼。
颜如舜当即对着谢缘觉笑道:“天晚了,刚刚你身体是不是又不大舒服?那先早些休息吧。”又对着凌岁寒道:“你还没吃晚食吧?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给你带了些干粮,你还有伤在身,别不在意。”
凌岁寒略一迟疑,点头应一声:“好。”
离开谢缘觉的卧房,又把凌岁寒打发去用饭,颜尹二人则回到柴房收拾尸体。倚在墙壁边,脚下便是血淋淋的人头,颜如舜并不立即动作,低声道:“你相信她的话吗?”
尹若游收起脸上所有笑意,正色道:“之前舍迦与她说明自己的身份,她太过平静,没有丝毫惊讶。”
这明显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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