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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瑾被戳破心思,“臣僭越,请陛下责罚。”
成景泽大度,“关心则乱,人之常情。朕以性命起誓,今生断无妄念,若违此誓……”
向瑾慌忙阻止,“臣信,陛下不必如此。”
将高高在上的帝王逼至起誓的地步,向瑾啊向瑾,你何德何能,好大的胆子。
小世子心中天平已全然倾斜过去,成景泽说了,他便信。八岁时,命悬一线,是这个人神兵天降,单枪匹马,救他性命。去年,刺客夜袭,箭矢加身之际,又是其以九五至尊之躯,替他身受,劫后余生。向瑾对成景泽的信任已然成为刻在骨血里的天性,人家坦然告知,自己还有何犹疑?
如他所言,除去“心生错念”这一不由人之处,陛下并未行差踏错半步。爱而不得,愧悔难当,又无可言说,本就痛苦不堪……向瑾不禁忆起成景泽浑身遍布的深切伤痕……自己为何要自作聪明,陛下又有何必要来宽他的心?
心中猜疑忌惮全盘消散,少年一颗心被自责与同情填满,又酸又涩。
见他再无质询,陛下赶紧见好就收,“不早了,世子早点歇着吧。”
“今日之事,”向瑾郑重承诺,“臣定守口如瓶。”
皇帝不甚在意,“退下吧。”
陛下先行转身回屋,深深吐出一口憋着的气息来。养孩子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当初无一他们一串大大小小跟在他屁股后头,怎么貌似给口吃的便饿不死,糊弄糊弄也就长大了……
打发了福安,正在屋檐上卖单儿的暗卫头子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身旁的无十小嘴叭叭,“大约是你离开大漠之前送石头的那一二三四五六个姑娘。”
“呃……”无一搓了搓鼻梁,“那不是天各一方,身不由己吗?”
无十凉凉地瞥他,“据说江南水土养人,你可别……”
无一一个高蹿下去,“唠完了,我去伺候主子去。”
无十哼哼,“德性。”
向瑾一扫阴霾,睡前吩咐福安,明早勿要喊他,顺便通知先生,睡足了,他便要复课勤学。
翌日,向瑾睡至巳时,神清气爽。他起身至雪庐活动筋骨时,空无一人。正是陛下议事的时辰,暗卫向来行踪不定,向瑾一人亦未偷懒。
午后,先生准时前来,问候稍许便马不停蹄,恨不能将十几日的缺漏尽数补上。
末了,又是随从催了又催。
刘霄拖了又拖,“今日便到这里吧。”
“先生,”世子吞吞吐吐,“学生有一事不决。”
刘霄痛快,“讲。”
少年苦恼,“若是无意之中做了强人所难,不知轻重,伤人之事……该如何弥补?”
刘霄似笑非笑,“你又招惹陛下了?”
向瑾一赧,“您如何知晓?”
刘霄莞尔,“既是无心之失,诚挚道歉即可,陛下又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过……”他瞅了一眼房中漏壶,“这个时候,怕是晚了吧?”
向瑾错愕,“陛下尚未归来。”
刘霄亦愕然,“陛下御驾亲征,今日出发,你不知?”
向瑾:“……”
向瑾徒劳地冲到养心殿,除了洒扫值守的内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小世子又匆匆忙忙赶到禁苑,正赶上林远下值往外走。他在京中成了亲,陛下赐了宅子,不值夜的时候都是要回家的。
“林将军,”小世子跑得气喘,“陛下,陛下……走了吗?”
林远迎上去,挥退一旁禁卫,眉头深重地打量着,点了点头。
向瑾不把林远当外人,“陛下为何亲征?您怎么没跟去?”
林远照实道,“神刀军作乱,大抵是之前与康王达成了某种协议未果,陛下亲征,正好借机敲打敲打沿途州郡。京中亦非净土,我留下镇守。”
“哦,”小世子蔫头耷脑,嘀嘀咕咕,“为何如此突然,都没个预兆?”或许有,他病了这些时日不曾察觉罢了。
“陛下兵权在握,出征无需朝臣置喙,大概也懒得听阁老们唠叨。”
非是边境大战,不必大动干戈,成景泽这一趟,震慑巡查的意味多于其他。刘氏与康王的诡计流产,对各方皆是打击,短时之内不敢轻举妄动。陛下登基四年有余,虽暗中波诡云谲,起码大面上战乱平息,下一步必得充盈国库,否则万事掣肘。鱼米之乡,丰沛富饶,心思也活络,陛下亲自走这一遭,方才震得住。况且,他离京之后,大的乱子出不了,背地里小打小闹的折腾可想而知的免不得……不给点契机,如何折腾,不折腾,何以入瓮……正中下怀。
“打扰将军了。”小世子恹恹地往回走。
林远喊住他,“世子寻陛下,可有急事?”
急吗?本是不急的。
向瑾心思重,行事素来稳妥,也就是在陛下寝殿中这一年多住下来,尤其是习惯了雪庐中温馨松弛的氛围,胆量才渐渐放开,找回了点幼时在丰城家中的少年心性来。昨日,陛下兀地与他澄清猜疑,小世子仓皇之下,未反应过来。今日睡醒,辗转思索,自己实在不该。不该逾矩猜忌,更不该自作聪明,异位而处,若是自己隐秘的心思被不相干之人察觉,还要勉为其难地剖白……他一定再也不愿见到那人。
陛下自然比他坦诚从容,但向瑾觉得自己还是该说点什么,亡羊补牢。但具体如何缓解尴尬,又不提及禁忌之事,他一时也未考虑清楚,因而,也并不是急于今日便要说点什么。
可本不是迫在眉睫之事,却因成景泽的突然离开而戛然中止,反倒将那一抹将吐不吐的犹疑化作遗憾,梗在喉口,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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