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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若不是当年家境实在太差,别人家的娘子都有新衣,而他的娘子几年也不舍得添上一件,他想要出门多赚些钱回家,又怎会碰上骗子?谁能想到一次寻常的别离竟是永别呢?
后来有一次那老妖奴奉命外出,便死在了外头,再也没回来,直至死前老妖奴应该还心心念念他的娘子吧?
那老妖奴壮年时被抓进去,临死前都没机会再瞧上他娘子儿女一眼,写了许多家书,只可惜从未寄出去过,最终都被烧掉,不过好在她偷偷藏下几封。
老妖奴没念过书,字也是入了大狱之后才学会写的,否则写出来的东西生僻难懂,少白那肚子里的二两墨水儿哪里够用,她记得其中一封信上写着:风催人易老,顾影唯自怜,山水有穷尽,此情无竭绝。
其余的信上尽是问家里的孩子有没有健康长大,是否还同他离开时那样困窘,家里的牲畜可还好之类的杂事,唯独这一封完全不像是那老妖奴的风格,谈及情爱如此露骨,倒像是找人代笔,罢了罢了,左的如今也没有机会再问那老妖奴了。
老妖那事令少白悲从心起,好不容易才抽离出来,手里盘弄着两颗红枣,红枣皮麻麻赖赖,举起一颗放到阳光下仔细瞧,两道印子相互交错很是特别,隐约觉得不大对劲,转过头刚想问问云霓,却见她缩起脖子,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这枣子……”少白一伸手便扯住她领子后的兽裘,此刻云霓正捂着嘴偷乐,见状少白便晓得这事儿不简单。
扒开枣子,那印记形状很是熟悉,且嵌入枣肉的痕迹平滑完整,这不会是……“这枣子不全是你摘的吧?!”
云霓转过头嘿嘿干笑两声,而后道:“我这不是怕自己摘不了多少,就请人帮了点儿小忙儿。”说罢单单伸出小拇指比划在眼前。
“小忙儿?”少白眯眼瞄她,恨不得从眸子里射出飞刀将云霓钉在院墙上。
“就……我不会飞嘛,就找来归巢帮忙,他的意思是与其带我飞,那么麻烦,不如他去摘算了,反正你也吃了,就继续吃呗,虽然沾了归巢的口水,口水就口水,又不耽误补血……”云霓身子前后晃悠着,嘴里断断续续结结巴巴解释,两只手绕着兽裘上的毛毛,一时间不敢抬头看面前人的表情。
少白扶着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黑,摊开手,那两颗枣丢也不是,吃也不是,这一会儿自己不晓得已经吃了多少进去,想到此,连忙将手指伸进喉咙里,本想着吐出来,但事实就是她连半点想吐的意思都没有。
捂着胃,起身去舀了一瓢冰凉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口气儿喝完之后瞧着自己鼓起的肚子,像极了吹足了气儿的猪尿泡,只不过仍没半点想吐的感觉,反倒喝个水饱,垂着脑袋拎着瓢,好似被摘下一天一夜的蔫巴野花,精神萎靡瘫坐在石凳上。
“我问你个事儿。”少白并未抬头,幽幽从嘴巴里道出这一句,像被扫把星附了身,浑身都散着让人倒霉的黑气。
云霓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从小跟归巢混在一起,别说是“亲嘴”摘下的枣子,只要她想吃,哪怕是被归巢吃了一半,再从归巢嘴里抢出来的她也照吃不误。
“什么事儿?你说,只要我知道,绝对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云霓见少白兴致不高,有心调节气氛,刻意撞了撞她的肩,在肃辛,这个动作是同辈之间用来表达可以相互托付的真挚情谊,通常都该开心才对,但前提是没被那把唤作沧水的九环大刀打到后脑勺儿。
很不幸,少白没这个前提,她气沉丹田,深呼吸了三次,这才压制住快要崩溃的情绪,扯出一个假笑,“明个儿九离的算命摊儿开吗?我想去算算我是什么命,是不是苦命……”
天上的太阳好似一块高悬在空中的油炸糕,瞧着便觉得金黄酥脆,即使入了冬,夜里的寒气到了白昼多少还是被驱散一些,一抹阴影飞快进了院子,最终落在少白身侧的那棵合欢树上,她难掩喜悦猛然抬头,两片半黄叶子飘飘悠悠落在她脸上。
拂去枯叶,一抹白影稳稳抓着树枝,歪着脑袋向下望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尖尖的鸟喙,如弯钩似的爪子,这不是她要等的人,难免有些失落。
归巢刚刚站稳在树梢,不晓得半更雪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划破宁静,好比屠夫手里的猪崽子,楼顶都快要被这一嗓子掀翻。
厌厌发髻斜斜,也顾不上衣衫是否整理整齐,连滚带爬从楼上跑下来,嘴里哭嚎着:“完了完了!怎么睡着了?!少白姐姐不见了!完了完了!”竟是压根没有察觉到绸桑给她下了迷药,单纯认为是自己玩忽职守。
临到后院门边儿,一个不注意被门槛绊了个正着,当着几人的面儿摔了个狗吃屎,少白连忙跑到跟前去扶,紧接着又一声猪叫,连树上的归巢也闭上鸟眼,恨不得用翅膀抱住头。
厌厌不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只紧紧抱着少白的腿,一副死也不放手的样子,一边儿哭一边儿叨叨:“吓死厌厌了,少白姐姐不能死啊……”
少白任由厌厌抱着,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下意识向四周望了望,一切如常并无不同。
半更雪楼顶上雕着彩鱼,梁上绘着莲,日光照着赤砖碧瓦,还照着一个人,那人身上散着些许血腥味儿,披着黑色披风,还罩着头与面,仅留出一双眼,手搭在屋脊上,目不转睛盯着院子里几人嬉笑打闹,在他眼里却不过是黄豆大小的黑影,哪怕竖起耳朵也只能听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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