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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弃昨书铺四敞大开,门和窗皆用杆子撑着以免被风关了去,陈设装饰年久失修,站在青砖道上往里粗略一瞧,地上尽是大大小小的洞不说,连柜子底下也用青砖垫着,免得一边儿高一边儿低,晓得的知道是间铺子,不晓得的还以为城里谁家买来推倒重盖的废弃院子。
书铺后院一间房,房前一汪小池塘,四周青石堆砌,池塘里只有石头和树上落下的黄叶,好在边儿上还种了一小片紫色的马蔺和一小片堇色和白色掺杂的唐菖蒲,早先白公子送的雪兰与那竹子一样,在这会下雪的地方竟是一棵也没有养活。
屋内一幅幅字好似垂帘由上至下,纸上笔走龙蛇潇洒恣意,如纱帐一般被穿堂风扬起落下不止不竭,绸桑坐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眼前起伏皆是风的形状。
手中尺八吟吟低语,似身处山林却怎么也看不穿弥漫在山中的层层雾霭,一曲听来满心无力,纵使有万千话语,最后都只能随风逝去,还是那首告春风,听得让人胸中抑郁。
不晓得过了多久,门口人影伫立,轻摇山水折扇,怀里还依偎着一位绝美娘子,白公子驻足听了半晌,待一曲终了才一脚踏进后院,四处望望尽是些破烂玩意儿,说的就是那些不值钱的花草植被,尤其是那一丛马蔺,他来一次便从根儿上薅下一片叶子当哨子吹,几次下来除草效果很是不错,马蔺就要被薅掉了草字头。
白公子站在房前台阶上,房梁处挂着各式纸张,写着各异诗句,或婉约或豪放,从中一抹青影端坐,尺八端放身边,他刚想张嘴调侃,每次相约皆是告春风,就不能告点儿别的?春花夏雨秋月冬雪难道就不行?却未料到有什么东西像暗器一般疾速飞来,只得飞身上梁躲避,到了嘴边的抱怨忘得一干二净。
美艳娘子受了惊,身子撞在门框上,旁常日子里流连花丛的白公子见此情景除了嘴上朝屋内之人嗔怪一句:“怎的如此不懂怜香惜玉。”之外,行动上丝毫没有顾及到她,往日那番柔情蜜意如今看来倒像是逢场作戏,面子上给个交代便罢了,大难临头自会飞去。
可那美娇娘倒是全不在意,情场上负心人多了去,多时是谁钱多才是正道,除非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压惊,还不忘往屋内瞥去。
能被白公子带来的,不会是浊姬的人,绸桑双手攥紧袍子的动作轻微到令人难以察觉,蹙眉斜眼睨着她从门口走到自己对面的蒲团坐下,
白公子索性就在房梁上歇着了,紫袍玉带玉冠再加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实打实将纨绔二字写上了脸,他今天能如此高兴当然不止美人相伴这么简单,今儿个是美人有求于他,更是戏弄绸桑的好机会,他怎能放过?
依着往常惯例,舞姬歌姬瞧得起他兜里那几个子儿便想着爬到他的榻上去,白公子寻思着自己的皮囊和巧舌何时沦落成了那几个子儿的附赠品?但这次与往常都不同,今日跟着他来的这位宛孙舞姬花楼宴请之后竟主动同他打听起了寒酸的青衣书生,说是有三分像其故人。
白公子一听,这搭讪好像似曾相识,自己成年之前就用烂了的,回忆起那天花楼之宴身着青衣且破烂的只有一人,不是绸桑还会是谁?他一想平日里绸桑看自己的笑话已经够多了,自己这一回也得抓住机会做个“好人”不是?一个鲤鱼打挺从花丛中坐起身,是酒也不喝,舞也不赏了,拂去身上靡靡之气立马答应下来,什么顺路不顺路的,这不就给领来了?
那女娘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喜欢绸桑喜欢得紧,方才暗算之事完全没挂在心上,提着裙子直奔绸桑而去。
如今入了冬,这地上寒凉得好似踩在冰上,谁晓得那舞姬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直接跪坐在绸桑面前,一双腿宛如精心雕凿过的玉脂,脚腕处戴着一对金铃,今日她未蒙面,唇角一枚小痣恰到好处,纵使是女人坐在她对面也会如怀中揣兔兴奋难抑。
“怎的?你这卖人的买卖做到我头上了?”绸桑一把捡起放在地上的无为,不带丝毫犹豫放进了袖兜里,放好后还整理一番,连袖口都掩了去。
“我瞧你一把年纪还孤家寡人,怕你老死在家都无人晓得,这位娘子堪称绝色,在一众歌姬舞姬里也称得上佼佼者,若不是你,我还不舍得成全哩。”白公子一条腿在半空悬着,枕着胳膊躺在房梁上,嘴里含着马蔺草,不时吹得嘀嘀作响,他侧过头望着身下一片风光大好,只是那个穷书生不解风情,反倒正襟危坐起来。
“所以她是仵作?还是神仙?是打算验尸,还是能在我死之后复活我?”绸桑目光投向房梁,也不晓得是不是八字不合,只要是一听见白公子开了口,立马就管不住嘴,必须损几句才神清气爽。
白公子在房梁上似陀螺一般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朝着那舞姬抛了个媚眼吹了个口哨,示意她再主动些,甭瞧绸桑现在装得这般正人君子,这死狐貍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南邵都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哪怕是得了几两新茶也得叫这狐貍去品上一品,明眼人都晓得,品茶是假,逢迎是真,特别是家里女眷多的,狐貍会作诗填词,亦会琴棋书画,性子温润,最重要是生得好,虽有男人的身子,一张脸却是男人女人皆相宜,哪怕只是看看都养眼得很,久了便被大家戏称为喝茶、作诗、赏狐貍。
那时候碍着面子绸桑不得不去,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白公子以为像他这般生在女人堆儿里的,至少该是个妇女之友什么的,哪里会这么一点儿耐心都没有?更是绝不该像此时此刻表现出如此厌烦,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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