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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第二天,我是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弄醒的。
那种香味很复杂,混着很多东西——有油炸面食的焦香,有葱花炝锅的辛香,有粥熬到浓稠时散出来的米香,还有一点点腊肉被热油激过之后的烟熏味。这些气味从厨房的门缝和窗户缝里钻出来,穿过走廊,钻进卧室,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脸,告诉我:该起了,再不起早饭就凉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整个人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没搅和到一起。
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被子表面已经没有了温度,说明他已经起来很久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凉的,但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头压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弹回去。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窗外,胖子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在跟谁说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跟小哥说。胖子说:“……那个腊肉切薄一点,薄了好入味。对对对,就这个厚度,完美。小天真还没起?让他睡吧,昨天累了一天,又熬夜,年轻人觉多。”
小哥没说话,但我能想象到他听了胖子的话之后大概是什么反应——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切腊肉,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均匀而轻巧,每一刀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走廊里比卧室冷一些,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我清醒了不少。经过二叔房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整个房间收拾得像没人住过一样。二叔这个人,不管住哪儿都是这样,走的时候房间比来的时候还干净,连一根头丝都不会留下。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二叔下午才走,现在才早上,还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厨房里,胖子正围着灶台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后面的带子快拖到地上了。他看到我进来,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说:“先喝粥,垫吧垫吧,中午那顿才是正餐。”
我端起来粥碗,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那种盛出来放了一会儿的恰到好处的温度。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粥最精华的部分。我喝了一口,米香很浓,带着一点点回甘,是那种最朴素但最好喝的白粥。
小菜是腌萝卜和咸鸭蛋。腌萝卜是胖子自己腌的,咸酸适口,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咸鸭蛋是村里老刘家送的,蛋黄已经腌出了油,红彤彤的,筷子一戳油就往外冒。我把蛋黄拌进粥里,白粥被染成了淡黄色,喝起来多了一层咸香。
小哥在灶台另一边切腊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腊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切完之后他又开始切蒜苗,蒜苗也是自家菜地里种的,绿油油的,切的时候散出一种清辣的气味,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中午做几个菜?”我一边喝粥一边问。
胖子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香菇菜心、腊肉炒蒜苗,再做个酸辣汤。四菜一汤,不,五个菜一个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二叔带路上吃,”胖子说,“给他打包,高铁上也能吃。我跟你说,高铁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还不如我们做的。”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喝完了粥,我把碗洗了,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院子里,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石桌石凳都被晒得暖洋洋的。二叔坐在他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正在晒太阳。他看到我出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小板凳是那种很矮的竹凳子,坐上去膝盖比腰还高,不太舒服,但离二叔近。二叔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你去坐椅子”,但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我想坐哪儿是我的自由,他没必要管。
我们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胖子炒菜的声音和小哥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背景音,像是一很简单的曲子。
“二叔,”我开口了,“您到了北京之后,住哪儿?”
“有地方住。”二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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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还是——”
“朋友家。”
二叔说“朋友家”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那个“朋友”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二叔的朋友不多,能让他去家里住的更少。是谁?解家的?还是更早以前的故交?我没问,问了二叔也不会说,他说“朋友”就是“朋友”,不会再多解释一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那您什么时候回杭州?”
“看情况。”
“那您回杭州之前,要是路过雨村,就再来住几天。”
二叔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有空会来。”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确是点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时候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二叔,中午的红烧肉您是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二叔说:“都行。”
“那我做甜口的,”胖子说,“小哥喜欢甜口的,小三爷也喜欢甜口的,少数服从多数。”
二叔没再说什么,胖子缩回头去继续忙活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然后是胖子的一声“好香”,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院子都有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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