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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慈民:“就哪说?你老也是喝了一辈子汤的人,一搭嘴还不知这汤是咋回事儿吗?”
李老鳖一心知肚明地眨巴了一下眼,嘴里却继续劝说道:“汤这个事儿不好说,我喝了一辈子汤,咱就先不说在汤的配料上会不会撞车,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双生(双胞胎),长相也不可能一满似样,你说是不是啊?”
虽说李老鳖一这是一句劝说的话,但李慈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也就是说,李老鳖一的言外之意就是,章家汤锅里的胡椒,和李家汤锅里的胡椒,都是印度胡椒,是一个妈生的。
李老鳖一接着又劝道:“再说句难听话,鸡鸭尿尿各有便道,祥符这个地儿,自古以来就是个圣人蛋(能人)云集的地儿,你认识仨穿红的,他认识仨穿绿的,不定哪路豪豪(有实力的人,大角儿,英雄)压哪儿就会带来个稀罕物件,根本就说不清亮,还缠嘴。市面上的事儿,都是认理儿不认人,啥叫认理儿?认理儿就是眼见为实,就在那儿搁着,一眼就能瞅得见,一嘴就能说得清。”
李慈民听懂了李老鳖一这句带有暗示的话音儿,说白了就是,别在印度胡椒上纠缠,根本缠不清的瓤(事,麻烦),谁也冇眼见为实,就算把老日给他说的那些话撂出来,还是个缠不清的瓤。唯一能说清的就是眼见为实的,章家汤锅支的这个地儿,是章兴旺乘人之危霸占的,祥符城里的喝家们,都瞪着俩眼看得清清亮亮。想到这儿,李慈民心里更加清亮,自己今个要干啥了。
李慈民问正喝着汤的李老鳖一:“爷们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话实说。”
李老鳖一:“你问。”
李慈民:“你觉得,是他章家的汤好,还是俺李家的汤好?”
李老鳖一抬起正在喝汤的脸,微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了嘛,一个娘肚里生出来的双生,模样都一样,说不上谁好谁孬,要说好孬只有运气,就像同样的汤锅,要看支在啥地儿。再打个比方,信昌银号不是不中了嘛,可它待的地儿中,这不,加上俩字,又成了‘兴记信昌银号’,还让我这个糟老头子,穿上了这身展样的大褂。知了吧?”
“知了。”李慈民说罢站起了身,一把抓起李老鳖一搁在木桌子旁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朝热气腾腾的汤锅走了过去。
“你要弄啥?”李老鳖一瞅见李慈民这架势不对,急忙站起了身,冲李慈民大声说道,“慈民,你不要胡来啊!”
李慈民根本不搭理李老鳖一,只见他走到热气腾腾的汤锅前,乘着正在盛汤的章兴旺还冇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俩手握住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高高举起,狠狠地捣进了汤锅里,只听“嗵”的一声,那根镶着铁头的拐杖,一下子把汤锅捣了个窟窿,随着“刺啦”一声响之后,白烟四起,锅里的汤瞬间浇在了架锅的煤火上,顿时引起喝家们的一片惊恐。
“娘吔!这是弄啥啊……”
“砸锅啦啊……”
“掀摊儿啦……”
在一片吼叫声中,章兴旺怒不可遏地吼着:“李慈民!你个卖尻孙!你想弄啥……”
李慈民用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指着章兴旺吼道:“卖尻孙是你的小名儿,你还有个大名儿叫不要脸孙!我想弄啥?我想弄啥你不知吗?我就想在喝家们最多的时候砸你的锅!”
…………
李慈民把章兴旺的汤锅砸了,一下子轰动了整个祥符城,所有支汤锅的人和老喝家,各种说法不一。正如李老鳖一预料的那样,印度胡椒的出处根本说不清,有人向着李慈民说话,有人向着章兴旺说话。清平南北街上的人,基本上是一水向着李慈民说话,尤其是马老六,一连兴奋了几天,每天早上在卖汤的时候,他都一边给喝家们盛汤,一边腌臜着章兴旺。
马老六:“得劲,砸得好,活该,恁瞅瞅他噎胀的,支了个汤锅就不是他了,我敢说,他汤里掌的胡椒,绝对是偷人家李慈民的!”
喝家:“你咋知的?他咋偷李慈民的啊?”
马老六:“他咋偷的我冇瞅见,但是我知,那货绝对不是个啥好东西,邋撒不说,还下三儿(不要脸)。”
喝家花搅道:“中了,老六,这一下你得兜(得实惠,占便宜,满意)了,祥符城里的喝家们,又得窜到寺门来喝马家的汤了。”
马老六:“我得兜,我得个屁兜,说句不打脸的话,黑墨胡同守着条书店街,就是地儿得劲,俺马家的汤锅要是支在那儿,照样!”
喝家:“眼望儿正是时候,李家的锅冇了,章家的锅砸了,老六,你赶紧去。”
马老六:“别戳着死猫上树了,我去?八抬大轿抬我去我都不去,说句难听话,祥符城里支汤锅最牢稳的地儿,就是寺门。老日多孬孙啊,也冇把寺门的咋样,沙家的牛肉照卖,白家的花生糕照卖,俺马家的汤锅照支!”
喝家:“老六这话说得照,汤好地儿还要好,要不支啥锅也长不了。”
马老六:“理儿是这个理儿,可那俩货为了黑墨胡同口那个地儿,算是死挺(死磕)上了,让他俩挺吧,最后挺到鱼死网破去球。”
可不是嘛,自打李慈民把章兴旺的汤锅砸掉以后,俩人就死挺上了,他俩人心里都清亮,自己是七姓八家里的人,最过激的行为也就是把汤锅砸了,谁也不可能掂着刀去砍谁。按理儿说,李慈民别说掂刀去砍章兴旺,就是把章家的房子拆喽,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尽管在李慈民被老日放出来之前,老日故意给他下了捻儿,暗示是章兴旺与老日做了交易,是章兴旺向老日举报,四面钟老日哨兵被人搦死,是艾三领着李慈民那个孬蛋儿子干的,老日抓了李慈民之后,就把李家藏着的印度胡椒给章兴旺。但是,老日不可能出来作证是一方面,李慈民也不可能拉着章兴旺去找老日对证,一旦老日不认账,最后吃家什的一定是李慈民。还是李老鳖一把握得准,只能拿章兴旺占了李慈民支锅的地儿说事儿,不能拿老日用印度胡椒跟章兴旺做交易说事儿。
眼望儿的状况是,被砸了锅的章兴旺说啥也不离开黑墨胡同口跟儿,你李慈民砸了我的锅,你也别想在黑墨胡同口跟儿再支锅,用祥符人的话说,“丢人不丢钱不算破财”。可这一回是,丢了支锅的好地儿就是丢钱破财。章兴旺不服,咋?老日砸了你李家的锅,你就来砸俺章家的锅?中,那咱就照死里挺。李慈民更是如此,咋?就是把印度胡椒的事儿搁一边不提,还是那句话,蹲茅坑还有个先来后到,李家的汤锅先支在黑墨胡同口跟儿的。俺李家的锅被老日砸了,算俺吃了个哑巴亏,眼望儿俺被老日放回来了,出卖同胞乘人之危的章兴旺你就得搞蛋,你不搞蛋咱就冇完!
李慈民想让章兴旺搞蛋,章兴旺又想让李慈民搞蛋,可这俩人扎出了谁都不会搞蛋的架子,但谁都又支不起来汤锅。白天,他俩各自掂了一把铁锤坐在黑墨胡同口跟儿,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看谁一眼,俩人心里都可清亮,照这样挺下去,这口汤锅是去球了。去球就去球,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一回就是要死挺到底。
每天照常来黑墨胡同银号上班的李老鳖一,见到各自手里掂着大铁锤的俩人,也曾试图打破这俩人目前的僵局。不管咋着,就像同族人说的那样,只要俩人都认七姓八家这个说法,就摒弃前嫌,各退一步,都别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锅了,想要证明谁家的汤好,另外找个地儿重新支上锅,也别管各自手里的印度胡椒是压哪儿来的,是骡子是马,各自遛各自的。可李慈民却说:“啥七姓八家不七姓八家,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他章兴旺就不是兄弟,这个货,骂他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都是轻的,他就是伊布里斯(魔鬼)生的孩儿,嘴里也能念《古兰经》,却是一肚子坏水!”瞅着冇法给他俩撮合,李老鳖一叹息了一句,说道:“唉,黑墨胡同口跟儿冇了汤锅,我也就不想那一口了……”
转眼夏天就要过去,掂着铁锤守候在黑墨胡同口跟儿的这俩人,显得筋疲力尽,他俩每天坐在路沿边,瞅着书店街上南来北往的路人,可冇局(无聊;尴尬)。这天一早,来银号上班的李老鳖一,面带兴奋地就冲他俩喊道:“中了,恁俩还挺个啥,苦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要不几天老日就搞蛋啦!”
听罢李老鳖一这句话,李慈民腾地就站起身,瞪大俩眼问道:“真的假的?”
李老鳖一:“啥真的假的,冇瞅见这两天书店街上,已经冇老日的兵溜达了吗?”
李慈民琢磨一下:“好像是……”
李老鳖一:“别好像是了,老日已经向咱国政府投降了,听说祥符的老日,最近几天要在华北体育场向国军投降,好日子马上就来了,还支啥汤锅啊,就凭你做买卖的经验,去西边弄点啥不中,弄点啥也比守在祥符支汤锅挣得多啊。”
憋屈了好些天的李慈民,脸上露出了兴奋,说道:“别管是在祥符支汤锅,还是去西边干我的老本行,老日投降不光是有大生意可以做,我也不用再替俺儿担心了……”
李老鳖一冲还坐在那里的章兴旺说道:“你呢,老日投降了,你有啥打算?”
“啊,啊……”章兴旺张着嘴,虽说脸上也带着一丝喜悦,嘴里却冇说出个啥来。
李老鳖一瞅了一眼兴奋中的李慈民,然后对章兴旺说道:“依我的判断,慈民不会再跟你争这块地皮,他的志向远大,老日投降后他一准会去做大生意。我说的对不对啊,慈民?”李老鳖一说罢后,又把目光转向了还处在兴奋之中的李慈民。
“对不对你都说了!”李慈民说罢这句话后,把大铁锤往肩上一扛,大声说道,“等俺儿一回来,我就走,去西边溜达溜达,西边可不只是有印度胡椒,好东西多着呢,随便捣腾捣腾都比支汤锅强,傻孙才会在支汤锅这一棵树上吊死!”说罢,他迈着大步,离开了黑墨胡同。
李老鳖一瞅着远去的李慈民,把带有诡异的眼睛转向了章兴旺:“中了,啥都不说了,黑墨胡同口跟儿归你了。”
章兴旺瞅着走进黑墨胡同的李老鳖一,直到瞅不见之后,慢慢又把眼睛投向了书店街南头的钟鼓楼。这时,他听见钟鼓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敲打盘鼓的声音,祥符人都知,只要听见有人敲打盘鼓,就一准是有啥喜庆事儿,今个的喜庆事儿,大概就是老日真的完蛋了……
按理说,老日完蛋了,章兴旺应该跟所有人一样高兴才是,再则就是李慈民已经敲明亮响(明确)地表态,不会再跟他争夺黑墨胡同口跟儿这个支锅的地儿。老日投降让他兴奋不起来的原因,除了他自己知道,再一个知道的就是李老鳖一,虽然李老鳖一冇明说,但那张诡异的脸却给章兴旺添了心事儿。章兴旺的心事儿就是,一旦李慈民那个孬蛋儿子回到祥符,那就不是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汤锅不支汤锅的事儿了,那就是老账新账一起算的事儿了。即便是老日冇出卖他用印度胡椒跟老日做交易的事儿,只要李慈民在他那个孬蛋儿子回来以后,跟他那个孬蛋儿子叨叨两句,就会有大麻烦出现,别看他那个孬蛋儿子年纪不大,那可是跟着艾三混的人啊。
坐卧不安的章兴旺思来想去,也冇想出来该咋办,只有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歹李慈民那个孬蛋儿子回不来吧,不管回来回不来,黑墨胡同口跟儿的胡辣汤锅,自己是支不成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右司官口,去支自己那口杂碎汤锅吧。即便是李慈民那个孬蛋儿子真回来了,把自己打死,自己也不会承认,自己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的胡辣汤锅,里头掌的印度胡椒跟老日有啥关系。
不两天,祥符城满大街上又响起了盘鼓声,已经在华北体育场向国军递罢降表的老日,离开了祥符城,这让章兴旺似乎又松了一口气,只要老日一搞蛋,印度胡椒的事儿就死无对证。也就在同一天,石老闷专门窜到右司官口来告诉他,说李慈民又把胡辣汤锅支回了黑墨胡同口跟儿,还放了火鞭,敲了盘鼓,听说是他那个孬蛋儿子跟着艾三也回来了,要不李慈民也不会恁快就把汤锅支回到黑墨胡同口跟儿。听罢石老闷的话,章兴旺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
当天晚上,章兴旺和老婆又是大半宿冇睡着,俩人商量来商量去,为了保险起见,章兴旺还是决定离开祥符一段时间,等到确实感到冇危险之后再回来,即使李慈民戳哄他那个孬蛋儿子来报复,也让他们找不着人,他们总不能把一个娘们儿支在右司官口的杂碎汤锅给砸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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