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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玉山:“放心,你问吧,俺俩保证都不会说瞎话,就是说瞎话,那要看对谁,对你老哥哥,说瞎话也冇用,你是有学问的人,实话瞎话一听就知。”
李老鳖一相信地微微点头,说道:“那我问恁俩,恁觉着章兴旺那个人咋样?”
沙玉山:“咋样要看咋说,也要看是谁说。”
马老六:“二哥说得照,要看谁说。”
“中,那我就先说说,我对章兴旺的看法,恁俩听听,我说得照还是不照。”李老鳖一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摸着自己的光秃秃的脑门,一边摸一边思索着,说道,“兴旺那个人吧,要论人的精明程度,咱仨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了他,尤其是在做买卖上,他精明得有点儿过头,有时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但他绝不会吃亏。恁觉着我说得对不对?”
沙玉山和马老六异口同声:“是这。”
李老鳖一:“兴旺身上那种精明的特点,绝对能代表俺七姓八家。”
沙玉山:“遗传基因。”
李老鳖一:“老二说得对,绝对是遗传基因,犹太人给全世界的印象,就是精明,只要想干的事儿,就冇干不成的。再一个特点就是,胆儿大,只要对他有利,就冇他不敢去做的事儿。对吧?”
沙玉山和马老六又是异口同声:“是这。”
李老鳖一停了停,说道:“恁俩觉得李慈民那人咋样?”
马老六随即就说:“慈民那人比兴旺强。”
李老鳖一:“强在哪儿?”
马老六:“至少要比兴旺厚道。”
沙玉山:“老哥哥,你别说是问俺俩,你去清平南北街上随便捞个人问问,要是说的跟老六不一样,我就不姓沙,跟着你姓李。”
李老鳖一呵呵地笑了,干瘪的老手抹着脑门:“是这是这,老二,你还是姓沙吧。”
沙玉山:“慈民的精明跟兴旺不一样,慈民是那种厚道的精明,自己不吃亏,但也不会伤害别人。”
这时,李老鳖一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渐渐消失了,思绪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
马老六催促道:“说啊,老哥哥。”
在马老六的催促中,李老鳖一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瞅着马老六说道:“老六,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实话实说,中不?”
马老六:“老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话,你虽然早就不在清平南北街上住了,就是你不咋喝俺马家的胡辣汤,对俺马老六这个人,你也不应该陌生吧,‘实话实说’这种话你要是再说,咱俩就啥也别说了,我立马就走,中不中?”
李老鳖一:“中,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那我就照直说,不再绕圈子了。”
沙玉山:“对嘛,老哥哥,你是有文化的人,但你每章儿也在清平南北街上住过啊,朗朗利利,别让俺着急。”
李老鳖一稳了稳神儿,开始把他让侄倌去把沙玉山叫到家来的真正目的,不紧不慢地讲了出来。
自打秦昆生把李老鳖一请到信昌银号当襄理那一年开始,他就对黑墨胡同口跟儿,李慈民支的那口汤锅情有独钟,除了有其他原因,平时只要上班,去李家汤锅喝汤几乎每天不卯。祥符城里能让他喝中的汤锅不多,连寺门跟儿马家的汤锅算上,也就那么三五家,在这三五家汤锅里面,他最认可的还是李家的汤锅,用他的话说,李家的胡辣汤好就好在胡椒上,一搭嘴就和别家的汤锅不一样。老日占领祥符城,李慈民的那个年龄不大的儿子李孬蛋,跟着艾三搦死了四面钟上老日的岗哨,事情败露之后,李慈民被吓窜,章兴旺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起了汤锅,生意照样好的原因,并不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是黑墨胡同口跟儿的风水好,用李老鳖一的话说,还是汤好,章家汤锅能跟李家汤锅扛肩膀头的原因,还是汤里的胡椒不差上下。后来,老日被打窜,章家不知啥原因把汤锅撤了,李家重新把汤锅又支回到了黑墨胡同口跟儿。再后来,国军窜了,李家汤锅又冇挺过章家汤锅,也窜了。再再后来的事儿,就是新中国成立的公私合营,这就冇啥可说的了。李老鳖一话锋一转说到了当下。
李老鳖一说,共产党真是英明,搞了改革开放,祥符城里又让支汤锅了。可是,像马老六、章兴旺这些支汤锅的这一辈人都已经老了,要支锅也只能靠下一辈人来支,马老六的儿子马胜,章兴旺的儿子章童,这些孩子顺理成章就子承父业了。对支锅的人来说,别管是支胡辣汤锅还是支羊肉汤锅,支锅的地儿非常重要,风水这玩意儿不信还不中。章家要恢复支锅,首选之地肯定还是黑墨胡同口跟儿,可祥符市政府把书店街纳入了改造计划,章家的汤锅支不到黑墨胡同口跟儿了。就在这个时候,石老闷把石家汤锅支在了西大街上,章兴旺不知是出于啥想法,紧随其后把章家汤锅支在了东大街上。于是乎,石、章两家挺头,还打了一架,结果是石家冇挺过章家,蔫儿了,不吭不哈把西大街上的汤锅给撤掉了。在李老鳖一看来,即便是石家汤锅不如章家汤锅,也冇必要撤掉啊,在人们眼里,这里头一定是有啥袅细,但具体是啥袅细谁也不知。
李老鳖一对沙玉山和马老六说,要论私交,这些年清平南北街上与他交往比较多的人,就是章兴旺,他本人也乐意跟章兴旺交往。且不说章兴旺嘴甜会来事儿,最让他心里舒坦的是,明明是同辈人,摊为年岁比章兴旺大不少,章兴旺见面总称呼他爷们儿。这不是乱辈儿,是章兴旺对他的一种尊重,别管这样的尊重是不是七姓八家的缘故,但是,这已经能说明,自己身上还是有一些能让七姓八家人尊重之处的,当然,在个别尊重他的人当中,还有七姓八家中的李慈民。
说到这儿,沙玉山面带惭愧地说道:“其实,俺也应该叫你一声爷们儿,不管咋说,你老的岁数在这儿放着呢,都快比我大一轮了。”他把脸转向马老六:“是不是,老六?”
“是这,是这。”马老六在赞同沙玉山的说法之后,说道,“我平常跟老爷子碰面的时候,有点儿爱搭不理,还是摊为李家和章家在黑墨胡同口跟儿支起汤锅以后,我觉得,老爷子看不起俺马家的汤锅了,都是汤锅惹的祸,对不住老爷子,压今个我开始改口,也称呼你老为爷们儿。”
李老鳖一:“那倒不必,该咋称呼还是咋称呼吧。既然老六说都是汤锅惹的祸,咱还是说说汤锅吧,这也是我今个叫恁来的目的。”
沙玉山:“你老接着说吧。”
李老鳖一:“刚才说到章兴旺和李慈民,他俩挺头是摊为汤锅,说白了就是摊为胡椒。有一点清平南北街上的人都清亮,我也做过一些打听,章家和李家汤锅里掌的都是印度胡椒,这印度胡椒是压哪儿来的,恁听说过冇?”
沙玉山:“我听人说,章家的印度胡椒是压艾大大那儿弄来的。”
李老鳖一摇了摇头。
马老六:“我听说是李慈民压西边弄过来的,我问过他,那货只是笑,冇吭气儿。”
李老鳖一:“看来,卖牛肉的还是冇卖胡辣汤的操心啊。”
沙玉山:“你的意思是说,老六说得对?”
李老鳖一:“也不是老六说得对,把老六说的和你说的,综合到一块儿,也就有个八八九九了。我这是拼图,也不一定完整,想听吗?”
沙玉山:“你这老头儿,你叫俺来不就是说胡辣汤的事儿嘛,卖关子了不是,再卖关子俺俩就拍屁股走,不听你说了。”
李老鳖一呵呵笑了,一不留神被呛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吓得沙玉山急忙上前去拍着李老鳖一的后脊梁,待那个侄倌端过水杯,让李老鳖一喝罢两口之后,才把他的咳嗽给压了回去。
平静下来的李老鳖一,开始继续着要往下说的话,他把清平南北街上人们的传言,和他自己的判断,规整了一下,讲出了一个与事实相符合的故事原型。那就是,李慈民压西边带回了印度胡椒,为了感激艾三,他把印度胡椒送给了艾家。章兴旺是在凹腰村,喝罢艾三用印度胡椒熬成的汤后,牢牢记住了这款胡椒,至于章家汤锅的印度胡椒,是不是压艾家或李家那儿来的,还不好说的原因就是,艾大大死了,艾三压监狱里放出来之后又冇影儿了,李家就更无从考据,祥符城一解放,李慈民全家都不知窜哪儿去了,是死是活都很难说。
瞅着沙玉山和马老六仍旧一脸蒙圈的脸,李老鳖一说出了自己最后要说的话。
李老鳖一满脸严肃地说:“在我眼里,李慈民是个好人,章兴旺也不是个孬人,但是,好人跟好人不见得能和睦相处,坏人跟好人也可能相处得更好。今个我把恁叫来,真正想说的是,我快不中了,再活也活不过几天了,在我死之前,想说的是,今个我话搁这儿,不信咱走着瞧,印度胡椒熬出的胡辣汤,会成为咱祥符城里喝家最多的汤,头把交椅不在话下,别管汤锅支在哪儿,这个功劳不是哪个人的,是祥符城的,是寺门的,是清平南北街的。再具体点儿说,冇清平南北街就冇七姓八家,冇七姓八家就冇祥符城最好的汤。但是,汤再好喝,也不能稀里糊涂去喝,就像俺的七姓八家,别管是好是孬,咋着也得清亮自己的来龙去脉。所以我说,别管是章家的汤还是李家的汤,既然掌的都是印度胡椒,就要弄清楚这印度胡椒到底是谁弄来的,别摊为这个印度胡椒,互相残杀,最后把清平南北街和七姓八家的脸面丢尽。搞清楚了印度胡椒的来龙去脉,咱不管把汤锅支在哪儿,都可以敲明亮响地说,祥符城最好喝的汤是压清平南北街上熬出来的……”
或许说话过多,又太激动,李老鳖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伺候他的侄倌急忙上前,又给他拍起后背的同时,对沙玉山和马老六说:“中了,别让老头儿再说了,冇瞅见他是在硬撑着吗?别再说了……”
沙玉山对李老鳖一说:“你要说啥俺已经都明白了,好好歇着吧,有啥事儿让恁侄倌去寺门找俺,需要俺弄啥,你就言一声。”
筋疲力尽的李老鳖一,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确实已经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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